但她心里记下了一笔——大壮寄钱从来不多,去年一年加在一起才六百块。
六百块买不起灶台上这些东西。
而且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太平了,平得不像是真的。
下午,春草烧了水,姐妹俩在灶房里洗澡。灶房的门关着,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蒸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和。春草先洗,小满帮她擦背。
春草脱了棉袄和衬衣,光着上身坐在木盆边。小满拿起毛巾,蘸了热水,往姐姐背上擦。擦到肩膀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姐姐的内衣是新的。不是那种自己缝的粗布内衣,是镇上供销社里卖的成品——白色的,带一点弹力,肩带上有两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小满认得这种内衣,她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卖过,一件要八块钱。
八块钱,够买两斤猪肉,够买一袋白面。姐姐从来不会给自己买这种东西。她连袜子都是补了又补的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内衣谁给你买的?”
春草的背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。只是一瞬间,然后她松弛下来,伸手去够灶台上的肥皂。“我自己攒的钱。在镇上买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稳,但她的后颈上,有一颗汗珠慢慢淌下来,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滑。
小满盯着那颗汗珠,没有戳穿。
她继续帮姐姐擦背,毛巾擦过姐姐的腰窝时,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——姐姐腰上的肉比以前多了,不是松的,是紧实的,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填充过的饱满。
那个弧度,那个触感,不像是一个常年挨饿的人。
轮到小满洗的时候,春草帮她擦背。
小满低头看着木盆里的水面,上面漂着几根碎头发。
她忽然说:“姐,去年我走的时候,你瘦得皮包骨头。今年你长肉了。”
春草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。“有饭吃,就能长肉。”
“大壮寄的钱,够你吃了?”
“够。”
小满把手指浸在水里,搅了搅。水面晃动,碎头发散开了。
“我有个工友,她男人也在外面打工。她在家跟她公公——”她没有说完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。
也许是因为那件八块钱的内衣。也许是因为姐姐背上的肉。也许是因为姐姐说话时后颈上那颗汗珠。
春草没有回答。
她把毛巾搭在木盆边沿上,站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
她的动作很从容,没有慌张,没有辩解。
那种从容让小满更加不安——如果姐姐生气了,骂她胡说八道,她反而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。
但姐姐什么都没说。这种沉默,像是一堵被烟熏黑了的墙,挡住了所有试探的目光。
晚上,老耿回来了。
他推着板车进院子,车上堆着几块石料。
小满从灶房窗口看见他——和去年比,他的白头发多了些,但腰杆还是直的,肩膀上落着石粉,灰扑扑的。
他把板车停在院墙下,拍了拍身上的灰,然后走进灶房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看见小满,说了三个字,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拿起火钳添柴。那个小凳是小满去年坐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