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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（第2页）

在火光照彻下，公主的面庞回了血色，她利落接过竹刺镖，一边站起身，守着火堆烤衣袍。

邓节轻声道：“自来天家六艺，礼者最重，可我的射御之术是阿母亲授，她说先帝承兄长之位，又迟迟不立储君，乱则生变，诸候必然会攻入京城，硬要我学西戎女子，弯弓走马，但后来西戎的公主弑君上位，为了堵悠悠之口，我便不能再学了。”

新朝一统中原，却内有诸侯乱政，外有三国环伺，盖因当年太宗驾崩后，未按礼法传位于子，而是托国于二弟恭帝。

多年后恭帝驾崩，又传位给了三弟先帝，可等到先帝抱病时，他却不愿再传位给幼弟。

他不立皇太弟，也不肯立长子为储君，那日猝然驾崩，朝臣恓惶不已，京中因此暴乱了十余日。

后来一道圣旨将涿水王从并州请出，不待分说，便将他推上了皇位。

如今看来，分明是狼入虎口，有人与郑国通信，想借郑兵之手，名正言顺地洗清邓氏。

那些老而不死的朝臣们，不仅袖手旁观，甚至还往局中添了一把火。

“殿下如今还会骑马么？”相浔有些惊诧，新朝的贵女多以骑射为消遣，很少有涿水王妃这般认真教养女儿御马之术的人。

她觑着远处天色，一边谋划着下山以后，要想法子弄一匹来。

“不曾忘记。”

相浔“嗤嗤沙沙”地削着竹刀，闻言叹息一声：“若非河上那一遭，后日便可策马入太行陉了。”

火堆旁，邓节端详着手中竹刺，因时间仓促，修整得并不圆滑，她想起幼时学剑用的是青铜剑，学马时骑的是白颠马，何曾见过竹子做的刺镖，还有柴刀呢？

听说西戎的女帝也有这么一段经历，邓节想，若像护灶娘娘那样为民而死，就能换天下太平，那她愿意这样做，若手执竹镖，跋涉万水千山，才能再度平定新朝，那她也甘愿往前走。

这是邓氏的使命，是她不得不做的事。

思及此处，她向相浔问道：“相娘子，我们到河内郡了吗？”

相浔挥散竹屑，将柴刀往肩上一抵，破晓日色如浪潮般涌现，再烈的火势也黯淡三分，她掐着时辰，摇头道：“不是河内郡。”

邓节：“莫非还在洛阳？”

相浔：“不，恐怕还要更糟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相浔刚要回应，忽听见远处一阵阵促哨声传来，她迅速扑灭火堆，将酒囊重新挂回腰间：“有人来了。”待后撤两步，又想起身边不是旁人，而是个纸鸢般易折的公主，于是填补道：“殿下，你的脚能走么？”

女子双足隐秘，邓节面色一红，却也知道有追兵在后，眼下并非讲求礼法的时机，于是含糊道：“不碍事。”

相浔不疑有他：“跟着我。”

二人一前一后地掠过竹林，不时借石山挡住身形，她们没走修开的平直小径，反而饶着高刺刺的竹篱，往重林深处去。

每过一刻钟，便能看见一间晒着竹篾的茅草寮——若是野生山林，断不可能如此规整。

此时不用相浔解释，邓节也猜出了身处何处，她紧攥刺镖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路奔逃。

四方不时有人巡视，相浔引着她绕开各路人马，几次绝处逢生，然而此地竹子生得行列分明，一眼便能看穿有外来者藏身其中。

“谁在那儿！”

忽听一声暴呵，守林人吹起竹哨，跋步朝此处追来，他伸臂往这头一指，其余人则揣起竹条，乌泱泱地围作一团。

相浔低声道：“快走。”她与邓节换了个神色，落后两步，手持柴刀垫在后头。

料峭寒风刮过眼睫，偶有几片竹叶落在衣袖上，又转瞬被吹落在地。相浔的皂袍早在河里便遗失，如今身着素衣，与邓节仿佛冥府里的无常使者，在竹林里十分醒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