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着老道的逃匿身法,二人始终与追兵维持着差不多的距离,相浔顺势将四周尽收眼底,寻找着离开的契机。
“相浔!”
邓节只有在极其危急时,才会脱口唤她的名号,否则皆以娘子唤之。
因此她一开腔,相浔便倏然回身,迅速将邓节端详了个遍,她见对方唇色苍白,脚下徒有轻薄罗袜,此刻有血水渗开,在土中踩出暗痕,心中了然,知是那道脚伤裂开了。
她连忙扶住邓节,余光瞥见数队守园人已经碰头,正一边左顾右盼,一边朝此处缓缓逼近。
“这里是官营竹林,”邓节满头大汗,沉声道,“你我夜半跳船,来不及抵达河内郡,如今只怕错了方位,不知到了谁的治下,若是我阿父的门生还罢,万一是李崇山之流,你就弃我而去,切莫回头。”
她伸手去摸玉玺,踟蹰之际,相浔已将她背在身后。
破船还有三千钉,相浔自小摸爬于市井,无论如何,背起一个削肩窄腰的公主自不在话下。她咬牙继续往前逃窜,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一滴温热的泪砸在她脖颈上,很快又被邓节盖住了。
“相娘子为何救我?”邓节的声音很轻。
相浔佯装专注,实则不愿承认自己也天真至此,非但没将邓节交给郑兵,反而像条丧家之犬般带着她出逃。
她曾经立誓要明哲保身,不再乱发愚蠢的善心,如今不过是见了家乡的县主,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见死不救。
半晌,相浔终于找出缘由:“我生于并州,有一年天灾,曾吃过王妃布施的米粥。”
原来是一饭之恩。
“我记得,那年的旱情很短。”邓节道。
她记得此事,也清楚施粥不过是王府笼络民心的手段,从古至今自来如此,战旗下列阵誓师,灾年间开仓赈济,成了旧例,也就不足以为人称道了。
两条腿终究比不上二十条,身后喧杂声越来越大,邓节的皂衣被风鼓起,宛如将军策马时高扬的长帔。
她伸手将衣角拽回来,隔着遥远天色,无意与守园人对上目光。
“鬼!鬼啊——”
对方骤然停步,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回跑。其后众人刹不住脚,又继续追了一段身距,不知是看见什么,少顷竟也同他一般逃了回去。
青天白日里,哪来的鬼?
邓节自诩天家血脉,从来不畏妖鬼,当即别过头,面前分明什么都没有。
“相娘子,这竹园不对劲。”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相浔抓紧时机,俯身奔下山坡,很快便拐进一条小路,而后停在篱笆尽头。
她以刀劈开竹篱一角,又扯散其中牵连的长绳,如此就成了隐蔽的暗门。
走出竹林,远处山溪潺潺,鸡鸣犬吠,几个小童头裹青布巾,脚踏蒲草鞋,正在对岸的芦苇丛边打漂石。
她来过这里。
相浔眼瞳一缩,开声道:“是京城西边的河阴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