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一颗接一颗地落,像天空在往下掉碎银。
城市里看不见多少星星,但流星不需要星星作陪衬,它们自己就是光。
我仰着头,看它们划过云缝,划过楼顶的避雷针,划过远处江面上那些碎成金片的灯影。
一个人看流星雨,原来是这种感觉。
我想起读博那会儿,实验室的人集体熬夜等英仙座,说要带着数据上山拍星轨。
后来那晚大家全睡在机房,流星雨一颗没看,数据也是一团糟,只有季修一个人记得醒过来,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夜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说,他看见一颗特别亮的,像谁把灯从天上扔下来了。
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福安那边,能不能看见。
滨江的夜空就这样,被灯海抬着,泛着一层褪了色的蓝。
流星一颗接一颗,有的亮有的暗,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,有的只闪一下就没了。
我慢慢看入神了,城市的喧嚣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只剩下头顶这片天,和天幕上一道道划过的光。
江风从栏杆缝里挤进来,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角轻轻摆动。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碾过接缝的声音,闷闷的,像心跳。
我忽然想起下午那节课,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,我敲了敲他的桌子,他抬起头,睡眼惺忪地问我,老师,我们学的这个,以后能干嘛?
我一时没答上来。
他大概也只是随口一问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
可我站在讲台上,愣了好一会儿。
能干嘛?
做基站,做天线,做调度算法,做那些看不见摸不着,却撑起整个通信网络的数学。
这问题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导师,导师说,你就当是在修一座看不见的桥。
后来我没修成什么桥,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流星又落下一颗,正对着江面,亮得倒影都清晰起来,像是天和江之间拉了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它慢慢熄灭,心里那点不知名的东西也跟着暗下去。
算了,想那么多干什么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孤独得刚刚好。
小时候我妈带我看过狮子座流星雨,那时候什么也不懂,就觉得好看,哇哇叫着许愿。
后来读书,做科研,发论文,争职称,一转眼十几年过去,我再没抬头看过天。
今晚坐在阳台上,七楼的夜风灌进T恤,凉意贴着皮肤往下走,我忽然有点恍惚,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晚上。
那时我许的愿是当科学家。
现在我是大学讲师,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,备课改课件,应付考核。
不算科学家,也不算失败者,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。
三十四岁,单身,住在南坪老小区七楼的一室一厅里,半夜不睡觉,坐在阳台上看流星雨。
又一颗流星落下来,拖得长长的,亮得像有人在天上划火柴。
我鬼使神差地闭了闭眼。
许个愿吧。
虽然不知道许什么。
许我明天别起晚了,许我妈别催婚了,许季修的日子能好过一点。
许来许去,心里那点东西自己冒了出来,连我都没反应过来,它就成了形。
许我还能爬起来,再做点像样的事。
愿望在心里念完,我睁开眼,正想再看一颗,眼皮忽然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