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试着去想阳台上的自己。
七楼的椅子,晾衣绳上的衣角,江风。
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,我能看见那把椅子,看见自己坐在上面的背影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电影。
阳台上的那个我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,像睡过去了。
我叫他,他听不见。
我闭上眼,把全部注意力往那边推,想把自己拽回去。
推了几下,纹丝不动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拴在这具身体里。
我睁开眼,路灯的白光晃得我眼睛疼,鼻腔里还是那股沥青和橡胶烧焦的味道。
算了,先处理眼前的事。身体的事,等回去再说。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这身体比我的矮不了多少,但重心不对,胸口那两团坠着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,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。
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,又摸了摸脖子和肋骨,没有痛感,没有流血,连擦伤都没有。
那么重的撞击,我居然完好无损。
我回头看向那辆银灰色的轿车。
驾驶座的门开着,那个人的脑袋歪向一侧,车窗玻璃碎成了蛛网,一点点血迹顺着车门往下淌。
我咽了口唾沫,走过去,隔着半米站定,喊了两声。
没人应。
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没有呼吸,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了。
我蹲在那里,手还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风从耳边过去,吹起我散落的金发,吹过倒地的摩托,吹过轿车碎裂的挡风玻璃。
路灯的光透过那些蛛网一样的裂纹,在地面上折出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亮斑,亮斑里浮着细细的尘埃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落。
头顶上,有一颗流星正划过夜空,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,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和半个多小时前我在七楼阳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这座城市刚刚被雨洗过,天很干净,星很亮,一场流星雨落下来,一具身体醒过来,另一个人的生命停在路上。这大概就是这一夜的全部。
我猛地收回手,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路灯杆上。
胃里一阵翻涌,我弯下腰,干呕了两下,什么都没呕出来。
活到三十四岁,这是我第一次摸到死人。
冷静。我对自己说。冷静。
我掏出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。
手机还有电,锁屏上是张自拍,金色双马尾,浓妆,对着镜头比了个耶。
我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试着解锁,屏幕上弹出指纹验证,我犹豫了一下,把右手拇指按上去。
屏幕解开了。
这是我的指纹。或者说,这是我现在的指纹。
我翻了翻手机。
通讯录、微信、相册,里面全是另一个人的生活。
备注“老公”的号码,我一眼就认出了尾号,是季修的电话。
相册里最多的就是摩托车,一台黑色的重型机车,各种角度,各种滤镜,还有几段骑车的视频。
我翻到相册最前面,看到一张合影。
季修和一个高挑的姑娘站在摩托车前,姑娘笑得张扬,季修有点局促地站在旁边,像是被硬拉过去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