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在季修家擦灶台,抹布沾了水,一点点擦过瓷砖上的油渍,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,照得水汽蒙蒙的。
这就是我现在的人生。
白天,我是滨江大学通信原理课的老师,站在讲台上讲信道容量,讲调制解调。
下了课,我是福安老小区季修家的媳妇,擦灶台,叠衣服,收拾一个我认识才一天的家。
两具身体,两份日子,一个人。
我把粉笔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听着下课铃在楼道里响起来。
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整片地泼进来,淹没了最后几排空座位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,整个教室像还没睡醒。
下午的福安老小区很安静。
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窝在沙发里,阳光从深蓝色的窗帘边沿挤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,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。
楼下传来麻将声,哗啦哗啦的,混着几个老太太的粤语谈笑声,隔着一层楼板,闷闷的,泡软了整个下午。
我摸出乐仪的手机,拇指按上去,屏幕亮了。
指纹还在。
昨晚那个念头又浮上来,我捏着手机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这手机里装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的生活,现在归我用了,用她的脸,用她的指纹,受她丈夫的照顾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开微信。
置顶的有三个人。
“老公”,是季修,早上发的消息还挂着红点,问粥喝了没,头还晕不晕。
下面一个是“阿标”,一个是“车行陈老板”。
再往下,是一大排群聊,名字一个比一个炸眼,“滨江暴走族车友会”、“雷霆机车俱乐部”、“摩旅兄弟连”,最后还有几个小姑娘的群,头像全是浓妆自拍,群名改得像暗号。
我点开“滨江暴走族车友会”。里面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,全是在聊昨晚那场车祸。
“听说仪姐昨晚在滨江大道出事了?”
“车都报废了,人没事,万幸万幸。”
“那台车三十多万呢,就这么没了?”
“仪姐命硬,车没了再攒,人没事就行。”
底下有人发了个“祝仪姐早日康复”的表情包,后面跟着一溜“+1”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往上翻了翻,看到乐仪以前在群里的发言,语气冲,动不动就怼人,谁说她车技不好她就骂谁。
群友们倒是不介意,嘻嘻哈哈地哄着,一口一个仪姐。
我又点开那排小姑娘的群。
群名叫“今晚吃鸡”,里面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,是乐仪和几个女孩约着去夜市拍视频的。
再往前翻,是一堆自拍,滤镜拉到最大,对着镜头比耶,配文“今天的美女营业了吗”、“营业了”。
我一张一张划过去,忽然觉得有点替她心慌。
这手机里所有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,她活得很用力。
我退出微信,点开她的直播账号。
主页置顶着几条视频,全是在修摩托,镜头怼着车架和零件,配着土味的字幕和快节奏的音乐,弹幕稀稀拉拉的。
再往下翻,是几条骑车的视频,风从镜头边呼啸而过,她在头盔里喊了一嗓子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粉丝不算多,评论区有几个人喊老婆,也有几条阴阳怪气的,说她一个女生懂什么修车,底下她自己回怼过,语气冲得像要顺着网线爬过去。
我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到三个月前,又翻到半年前。
视频里的乐仪,跟手机相册里那个笑得张扬的姑娘一样,活得像一团火,烧得噼啪作响,却不知道这火能烧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