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你以前……从来不给我倒这个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我说,“现在我记不得了。就当重新认识一遍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下头,扒了一大口饭,声音闷闷的,“那……那我们慢慢认识。”
饭桌上一盏灯,暖黄色的光罩着两个人。
楼下有人哼着歌上楼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整栋楼的烟火气慢慢沉下去,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,一声一声,很轻,很稳。
有人等她回家,有人替她挡事,有人连她记不得密码这件事,都当成天大的事来哄。
我在心里轻轻替乐仪叹了口气。这日子以前她看不见,往后,我替她好好看。
下午三点,我这边接到季修的电话。
是季修打来的。我站在学校办公楼的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电话那头,季修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罗杰,你下午有课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怎么了?”
“帮我跑一趟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我堂妹,你还记得吧,我那个远方堂妹,在城东康复医院躺了两年的那个。她人醒了,医院说今天能出院,我这边下午连着四节课,实在走不开,你帮我去接一下,手续我都办好了,你人过去就行。”
“行,地址发我。”
“谢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她刚醒,走路还不太稳,你路上照应着点。”
我挂了电话,手机里进来一条微信,是医院的地址和一张床位号。我看了眼时间,三点一刻,从这里打车过去,正好能赶上。
我下楼的时候,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,哨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。
太阳还很高,白晃晃地挂在头顶,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,缩在树根底下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医院的名字,司机一脚油门,把这座城市的下午从车窗边放走。
城东康复医院不大,一栋白楼,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,八月的叶子绿得发沉。
我按着微信里的提示上了三楼,在护士站报上名字,一个小护士领着我往病房走,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,穿堂风灌进来,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摇。
病房门开着,我先看到的就是阳光。
夕阳还没到,下午的光白亮亮的,从整面窗户泼进来,把病房照得又干净又安静。
床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,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牌,写着一个名字。
然后我看见了床边的姑娘。
她坐在床沿上,像是一直在等谁。
浅色的薄衫,及膝的裙子,平底鞋,素净得像是从一幅水彩画里走出来的。
头发黑黑的,柔柔地披着,脸很白,是那种长久不见天日的白,眉眼都淡淡的,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里。
她看见我,站起来,身子轻轻晃了一下,又扶住床沿站稳。
“你是罗杰哥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季修哥说有个朋友来接我,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我走过去,拎起那只旧行李箱,比想象中轻,“就这些行李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季修哥说,住的地方他收拾好了,东西也不用多带,缺什么再买。”
我替她把行李箱拎到走廊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扶着墙慢慢往外走,步子小心翼翼的,走得很慢,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,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地面在不在。
我放慢脚步,等她走到跟前。
“慢点走,不急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低下头,唇角弯了一下,“躺太久了,腿不听使唤。”
下楼的时候,我走在前面半步,她跟在后面,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。
我余光瞥见她裙摆底下那双腿,裹着一层油亮的黑丝裤袜,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细细的光,从裙摆边沿一直延伸到平底鞋的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