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收回视线,没多看。
出了医院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,替她拉开后座的门,她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我坐进副驾驶,报了城南的地址。
车开出去,窗外的医院白楼一点点退远,桂花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去。
她坐在后座,没说话,安安静静地看窗外。
八月的滨江,午后最后一截亮堂堂的光铺在街道上,行道树的影子一节一节地往后退,沿街的糖水铺子开始支起遮阳伞,有人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乘凉。
她看得很专注,像在看一场很久没看过的电影。
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她刚好也抬眼,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,她愣了愣,弯了弯嘴角,又低下头去。
我移开目光,盯着前方的路面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气流声。
到了地方,城南一片新一点的公寓楼,电梯房,比福安那老小区体面不少。
进了门,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一室一厅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,都是新买的。
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,是季修的字:
“热水器会用了再洗,别摔着。门锁密码发你手机了,出门记得带钥匙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把行李放下,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有点多余。这屋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,像是有人把这姑娘的每一件小事都提前想了一遍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我说,“你好好休息,有需要帮忙的,跟季修说就行,他拉上我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谢谢你,罗杰哥。”她站在门里,冲我轻轻笑了一下,“今天麻烦你了。”
我摆摆手,走进电梯。门合上之前,我看见她站在门口,逆着光,安静得像一扇刚被擦亮的窗。
回去的路上,出租车的窗户开着,晚风灌进来。
太阳已经偏西,把整条滨江大道染成一片金红色,江面上的光碎成千万片,随着水波一跳一跳的。
我靠在座位上,想着刚才那姑娘,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植物人躺了两年,还能醒过来,也真是个奇迹。
我没再多想。
车拐过江湾,福安的方向,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,橘的,粉的,紫的,一层一层叠着,把老城区的楼顶镀成金色。
我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快到六点了。
晚上十一点,两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
南坪这边的出租屋,我坐在书桌前,台灯罩着一圈暖黄,摊开一本信号与系统的习题册。
明天上午有课,课件得再顺一遍。
窗外是江,夜里黑沉沉的,只有对岸的灯影浮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随着风一漾一漾。
福安那边,季修已经睡熟了。
他忙了一整天,下午连着四节课,晚上回来又陪我说了半宿话,沾着枕头就没了声息,呼吸匀匀的,一下一下,在黑暗里数着秒。
我用着乐仪的身体躺在床的另一侧,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,听着他的呼吸。
我睡不着。
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也许是从早上套上那双袜子开始,也许是更早,从镜子里看见这具身体开始。
丝料贴着皮肤,一整天都在若即若离地磨着,磨得皮肤底下一阵阵发痒。
这具身体在暗处悄悄烧着,像一炉没熄尽的炭,表面看不出来,里面红得发亮。
昨天晚上那些感觉,又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