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叫大头的凑过来,压着声音问我,“仪姐,那车真的报废啦?三十多万呢,你不心疼啊?”
“心疼啊。”我说,“人还在就行,别的都是身外物。”
大头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说,“姐,你变了。以前谁碰你那车,你能追着人家骂三条街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怼他,见我没吭声,自己反倒有点讪讪的,转头去烤鸡翅了。
烤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我摸出来一看,来电显示两个字:妈妈。
我走到江边栏杆旁边,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,好像是在打麻将,我妈的声音隔着一阵哗啦哗啦传过来:“喂,乐仪啊。听你继父说,你前几天出车祸了?”
“嗯,没事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她说,“对了,那个肇事司机,听说当场就没了?那赔偿怎么算的,人家家里有没有钱啊?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江风里,一时没说话。
“喂?乐仪?听见没?”她催促,“我跟你说,这赔偿你可得抓牢了,别让人家糊弄过去。你那个老公,呆头呆脑的,别让他乱签什么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妈,我头还有点疼,先挂了。”
“哦行,那你歇着。赔偿的事记着啊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江边,看着江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。
路灯在江岸上亮起来,一盏,两盏,倒影在水里拉成细长的光柱,风一吹就揉碎,又慢慢聚拢。
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,皮衣的拉链头磕在栏杆上,叮的一声。
我没替她叹气。
我只是想,原来她妈妈是这样打电话的。
女儿差点死在马路上,她一句“你伤哪儿了”都没问,开口第一句是赔偿怎么算。
乐仪以前那么作,那么捞,大概也不是天生的。
身后传来阿标的声音,“姐,回来吃串了!”
“来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转身走回去,脸上又挂上笑。
吃完散场,快十点了。
我打了个车回福安。
高跟鞋踩在楼道里,又是嗒嗒嗒的一路。
我用着乐仪的身体,扶着墙,摸黑掏出钥匙,门刚开一条缝,屋里的灯就亮了。
季修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人却没在看,手里攥着手机,听见门响,腾地站起来,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弯腰换鞋,把靴子脱下来,脚踩回地板,人立刻矮了一截,“车友会聚了个餐,就回来了。”
“我……给你发消息,你没回。”他说,“我看你第一次出门,怕你走丢。”
我换好鞋抬头,看见他站在灯光底下,衬衫还没换,鬓角那撮新理的头发翘起来一点,一脸我其实等得很焦躁但我不说的表情。
我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抱他一下。
“没丢。”我说,“就是手机没电了。”
他这才松一口气,目光往下落,落在我的靴子上,又顺着我的腿往上,慢慢停在我脸上。
灯是暖黄的,他站在一米八的高度上,抬眼看着一米九几的我,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干,“这双靴子……我以前没见过你穿。”
“衣柜里翻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好看吗。”
他别开目光,耳朵尖红了一片,“……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