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家里的饭,就都是我做了。
头几天季修还抢着进厨房,说“你歇着,我来”。
后来他发现,我炒的番茄炒蛋确实比他做的好吃,就老实坐在桌边等着了,只是每次都要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,看着灶台上的火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回过神,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,家里有个做饭的人,真好。”
我背对着他,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,没接话。心里那点软乎,连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认。
两天过去,家里的日子慢慢有了形状。
我早上送他出门,晚上掐着他下班的点把饭做好,菜端上桌,筷子摆好,人往门口一坐,等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他进门先换鞋,再抬头找我在哪,找到就笑,像一天下来攒的那口气,进门才肯吐出来。
他大概是这个家里,第一个发现我变了的人。不对,应该说,他大概是第一个敢相信的人。
第三天晚上,他洗完澡出来,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,见他出来,顺手把茶几上那杯晾好的温水推过去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说,“今天刘老师问我,说你家那位,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,怎么感觉脾气好了特别多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”他低头看着杯子,“她不是脾气好了,她是重新做人了。”
我愣住,抬头看他。他耳朵又红了,飞快地补了一句,“我意思是……重新开始。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浑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以前跟他说的那些浑话。坐过牢的人,配不上我,之类。那些话是乐仪说的,不是我说,他一件一件都记着,现在怕我想起来了,会难过。
我没揭穿他。我只是说,“季修,那些事我忘了。往后你也别记了。”
他端着杯子,看了我很久,最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不沉,迷迷糊糊听见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,又拢了拢,把我裹成一个卷。
我睁开眼,看见他闭着眼,手还搭在我腰上,像怕我半夜跑了。
我没动,就着月光看了他半天。这男人三十好几,坐过牢,被全世界当过强奸犯,娶了个不爱他的老婆,可他把最后那点好,全留给了这个家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做饭,他还在睡。
我把粥熬上,蒸了两个蛋,又炒了个青菜,端上桌,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。
他侧躺着,被子裹得紧紧的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大小孩。
“起床了。”我敲了敲卧室门框,“饭好了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,像被吓醒了,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好几秒,才哑着嗓子问,“你……做饭了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快起来,凉了不好吃。”
他坐在床上,半晌没动,然后忽然掀开被子下床,趿着拖鞋就冲进厨房。
我听见他站在灶台前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探出头来,眼睛亮亮的,“还真是热的。”
我哭笑不得,“你以为是假的?”
“我以为是做梦。”他说,“做了好几年这样的梦,头一回是真的。”
我心里一酸,又有点想笑,把筷子递给他,“快吃吧,话那么多。”
他接过筷子,坐下了,埋头扒了两口粥,又抬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飞快地低下头去。我没点破,装作没看见。
那天傍晚,太阳正往楼缝里沉。
整片天空烧成金红,云一层一层压着,像谁把颜料打翻了,泼得到处都是。
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把最后一缕光反射过来,在阳台地砖上跳了一下,又灭了。
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麻将声从哪家的窗户里漏出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
他在阳台给那盆茉莉浇水,我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旁边择豆角。他浇着浇着,说,“乐仪,你以前……从来不坐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