赔偿金到账的消息,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来的。
当时我用着乐仪的身体,坐在福安这边客厅的沙发上,正对着茶几上摊开的几份单据发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保险公司的短信,一行干巴巴的字,说理赔款十二万八千已打入尾号九四七三的账户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又去翻了一眼事故发生那天的记录。
从出事到认定,对方全责,手续一路顺下来,快得有点不真实。
那晚在滨江大道上,摩托倒在地上,肇事车还冒着烟,我在那具身体里醒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现在,那条命换成了十二万八千,躺在账户里,安安静静。
我正想着,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我妈。不对,是乐仪的妈。
她在乐仪微信里是置顶的,发来一条消息,就一句:“赔偿金到账没?”
没有问伤,没有问什么时候出院,没有问一句别的。
上回她打电话来,电话里也只问赔偿。
我盯着那行字,替原主心里凉了一下。
这家人把她嫁出去,就不怎么管她了,如今一条命差点没了,家里最关心的还是钱。
我回了一个字:“到了。”
那边没再回。
我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
同一秒,南坪那边,我刚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,正从教学楼走下来,口袋里自己的手机也在震。
来电显示:妈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,没接,又放回口袋。
两具身体,两个手机,两头都有长辈在操心我的人生大事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等我回话,乐仪的妈在微信那头等钱到账,而季修呢,前两天还认认真真地问我,要不要给我留意着。
可她们都不知道,操心的人此刻正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,替别人过日子。
我在心里叹了口气,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,从沙发上站起来,去做晚饭。
八月下旬的傍晚,福安老小区的光开始变软。
太阳斜得早了些,光线从楼缝里切进来,把客厅地板切成一条一条的金条。
晾衣绳上还挂着早上洗的床单,被晚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,影子在地板上晃。
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孩子,把球踢在水泥地上,咚地响两声,就没动静了。
蝉鸣也比八月头里弱了许多,偶尔拖一声,像叫累了。
我穿着居家的大T恤,下面一条油亮的连裤袜,光着脚在屋里走动。
这身体习惯了这个打扮,或者说,是我让这身体习惯了,连裤袜这种东西,穿上了就脱不下来,舒服,凉快,还养眼。
T恤是季修的旧衣服,洗得发白,穿在186公分的身量上堪堪盖到大腿根,倒省了裤子的麻烦。
我先把晾着的床单收了,叠好放进柜子。
又去客厅收拾茶几,把季修乱扔的钥匙、零钱,没用完的药盒归拢到一起。
弯腰的时候,T恤领口往下垂,我直起身,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,金发双马尾,染过之后长长了一点,随手扎起来,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。
正忙着,楼道口传来脚步声。
我直起身,回头。
季修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菜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格子衬衫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我在玄关那里站着,刚踮脚把一件衬衫挂上衣架,T恤的下摆顺着腰线上滑,露出裤袜腰口勒进大腿根的那一小截。
暮色从窗口斜进来,把连裤袜的反光染成暖金色,两条腿又长又直地杵在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