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公式还在那儿,一个都没少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忽然很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我拿起手机,给季修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,数据拷好了,晚安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放下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。
对岸的灯影还在水里漾着,静悄悄的。
我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,闭上眼,福安那边的心跳声还在耳边,一下,一下,跟我自己的叠在一起。
我翻了个身,在黑暗里想,这日子,荒唐是荒唐,可要是天天都这么荒唐,好像……也不是不能过。
第二天是周一,八月底的早晨,阳光白得晃眼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福安这边的窗台上已经铺了一层金。
楼下早点摊的蒸汽一蓬一蓬地升起来,穿过阳光,把整条巷子都笼进一种暖烘烘的烟火气里。
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路过巷口,吆喝声拖得老长,尾音在楼缝里荡两圈,才慢慢散了。
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昨晚洗的衣服,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在光里炸成一粒一粒的光点。
我翻了个身,季修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卧室门虚掩着,客厅里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。他今天上午没课,一早又坐回白板前了。
我披了件衣服下床,走到客厅门口,看见季修坐在白板前,穿着昨天的旧T恤,头发翘着一撮,正埋着头在本子上演算。
白板上又添了几行新公式,他算一段,停下来,盯着那行字看几秒,又在旁边补一行批注。
“醒了?”他头也没抬,“昨晚上床后越想越睡不着,凌晨三点爬起来写下来,怕忘。”
“早饭吃了没?”我走过去。
“吃了两口面包。”他说,笔尖没停,“罗杰那个想法,我昨晚推了一下,卡在中间那步的收敛问题上,你来看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几行公式。
他画图的习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先画框架,再用小字标注,遇到不确定的地方画个圈,旁边打问号。
我在心里先答了一遍,又装作外行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“昨天你们聊的时候,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。你卡的地方,是不是这儿?”
他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,“嗯?”
“从这儿,”我点了点白板上的一个点,“直接换一种分解方式,绕开你卡住的那个不等式。”
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三秒,眼睛一亮,“对……对!我怎么没想到!”
他抓起笔,几下把推导接上,越写越快,写到末尾,笔尖用力顿了一下,划出一道亮痕,“通了。”
“通了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看着他笑,“季修,你宝刀不老啊。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都多少年没动笔了,手生。”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亮堂堂的,那双眼睛里有光,像十年前蹲在实验室里那样。
我忽然想起半个月前,他来接我出院的时候,整个人还是蔫的,说话都不怎么抬眼皮。
如今他坐在白板前,笔走龙蛇,嘴里嘟囔着公式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“你先看着。”我说,“我去给你下碗面。”
“嗯,放个蛋。”他说,“谢谢老婆。”
我被他这句“老婆”叫得哭笑不得,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,我系上围裙,烧水,下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灶台上,落在我的手上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,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雾。
我拿筷子搅了搅面,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声,是他算通了什么,哼起的调子。
我端着面出去,放在他手边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底亮着光,接过筷子就扒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还是舍不得放下,“好吃。”
“慢点吃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还有汤。”
“嗯嗯。”他含糊地应着,又扒了两口,才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说了句,“老婆,真的,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