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不是我们打死的,就不怕。如今公检法,不受理计划生育的案子。”
“唉!这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治本的高见?”
“文化!关键是要提高整个民族的文化素养。你看西方那些发达国家,他们的妇女就是自觉不生孩子。我们国家,一些高文化的妇女,也不生孩子。而一些文盲却像下猪崽子一样,七个、八个地下。一些身体健康的人,生一个就要人家结扎。一些肢体不健全的人,一些弱智的人,却可以不结扎。不结扎,他们就生。生了一个体健智好的孩子的人,不能再生;生了一个体残智弱的孩子的人,却可以再生一个。再生一个又是弱智人……这样下去,我们的民族的素质,就会迅速下降,最终会彻底完蛋!”
这是那个林校毕业的矮个子、黑脸蛋小伙子说的一通话。大家觉得他这是很有价值的发现。一个个都很认真地看着他。一个个都感到上级订出的有关计划生育的条条,确实有不少的缺憾。
船切破平静的水面,一摆尾,拐进了另一个山洼。两边的山更陡,水面更窄,空气更清凉,光线也更暗淡了。
寂静了片刻的船舱里,突然又有人开口了。他记起不知在什么小报上看到的一则消息,禁不住说了出来:“不知是新加坡,还是新西兰,通过了一个法律:母亲是大学生的,不限制生育;母亲是高中生的,可以生两个孩子;母亲是初中生,只准生一个孩子;母亲是小学以下文化程度的,不准生育!在经济建设上,我们只讲要学习外国的先进的科学知识,先进的管理方法。在计划生育上,怎不学学外国的这些先进经验?”
“要是那样,只怕我们廖家坪的妇女,百分之八十不准生育!”
“……”
陈大启一直没有参与大家的议论。他的心很沉,沉甸甸地装着出门时桂芳说的话:竹娥又怀孕了。他的思绪,在深远的岁月里游动着,游动着……
二
那一年大启二十岁。
在地区农校畜医专业毕业后,带着一纸介绍信,挑着简单的行装,来到这个深在大山之中的乡村工作。刚到这里的时候,他觉得这里美级了。他在湖区的一个小镇上长大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山,这么大的林,这么绿的水。湖里的水总是浊黄浊黄的。盼到深秋,盼来了湖水变清。也不是这般的清,这般的绿。他觉得自己是在仙境里生活,在画境里生活了。
一住久了,就乏味了。
一年过去,他就品不出这里的美了。这里太偏僻、太闭塞了。乡政府好不容易添置了一台电视机,却收不到画面,只有雪花。他自己购了一台小收音机,多数时候,打开来,听不到广播员甜美的声音,听不到音乐和歌声,只有一片嗡嗡之声。要是碰上一个好天气,才能收到省城里传来的广播员的甜美的声音。
农村责任制改革以后,乡干部的工作明显地减少了。青年人好动,好奇,酷爱大自然。二十郎当岁的陈大启,天天往深山里钻。全乡一百多个自然村,全嵌在这深山之中,多数还伴靠着这一库绿。这库水绿莹莹的,如同镶嵌在青山之中的一块宝石。这是因为这里的水没有工业污染的缘故。没有污染,水就会绿得发蓝吗?他研究开了。他是学医的,懂生物化学。他终于发现,这水的绿,全是这山的缘故。山上树多。山间的草木,一岁一枯荣。每年冬天飘落的树叶,腐烂以后,含在叶内的钾,随着山水流入库中,水中的钾多了,加上阳光的作用,就变得特别特别绿了。
一住久了,就习惯了。
他又觉得这里美了,觉得这里可爱了。
他不愿老是呆在乡政府。有事没事,都爱往村寨里窜,都爱往深山里钻。
一个炎炎的夏日,老大的太阳。如果是在自己读书的那座城市,是在自己家乡的那个湖区小镇,准会热得无处躲身。这里好,一库绿,座座青山,是一个硕大的无比的大空调。他吃罢早饭,就离开乡政府,准备走访几个村寨,了解一下农家牲畜的饲养情况。
从一片林子里穿过来,前面就是磨石弯了。这里他前些日子来过一回。这个小村子,在这一带山乡,名气倒不小。这地方的石头很有特色。它能像木头一样,一块一块的劈开来,破成很薄很薄一片。石头的质地很细嫩,又很坚硬。颜色别具一格,呈蛋青色。人们用它雕刻石人、石马、石狮子。不知还在什么年代,这里产的石碑,就饮誉这一方地域了。虽然交通不便,四乡八里、外乡外县的人,都到这里来定购这碑、那碑了,或者来购一副石磨。许多外地的石匠,到这里采石刻碑,交给当地山主一点“管理费”什么的。他那一次到这里时,也动心了,真想给自己的父母刻一块墓碑,尽一点为儿的孝心。一想不妥,父母才四十岁出一点头,他们在世的时间还长,现在就刻起墓碑来,会引起父母的不悦,才罢了。
这村子不大,傍山依水立着七八栋土砖屋,百十来号人。村子后面,有一片好竹山。潇潇洒洒的楠竹,长满了两面山坡。就在那块竹山里,他还发现了一处奇观。一株大枫树,生在这片竹林里,很有点年纪了,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。那衰老的树身,里面全空了。四个枯死的枝杈处,空成了四个洞。不知哪个年头,从这四个洞里,生出四根笋来,长成了四根漂亮、挺拔的竹子。树和竹,两个不同的家族,相依相偎,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。树洞中长出竹子以后,枯树却发了不少新枝。枝枝叶叶,生机勃发。他用自己新近买的那种“傻瓜机,照傻瓜”的傻瓜照像机,拍下了这一奇观,题为“树中竹”,投到省里的林业杂志,竟被他们用来做封面了。
微风徐徐拂过来,新鲜而清凉。阳光铺在对面的坡上,一幅灿烂的画面出现在他面前。坡不很陡,只有二三十度的倾斜度。坡上齐齐整整地长出嫩绿的丝毛草。草丛中,不很规则,却很惹目地长出一些黄色和紫色的小花。一群黑色的山羊,在这草地上埋头啃食。这是一幅多么豪华、贵重的巨画呵!
他的心醉了。
他立住了脚步,一头倒了下来,斜卧在这边的坡上,欣赏着对面的这一幅豪华气、山野气兼备的巨画。这山间的鲜净鲜净的空气,徐徐地进入他的肺腑,像一股没一丁点杂质的清泉,在冲洗着他在山外、在那座读书的城市、在那座长大的湖区小镇沾留在肺叶上的尘尘土土……
他真惬意,真舒坦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歌声,不知从什么地方拱了出来,悠然地飘了过来。这歌声,灿烂得如面前的草地,鲜嫩得如进入肺腑的山野的空气……
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
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
多么温暖,多么慈祥
把咱农奴的心照亮
……
大启长到二十二岁,在都市,在小镇,听过省里、县里大剧团的演员唱歌;在电影里、在电视上、在广播中,欣赏过许多著名歌星的歌声。他觉得,没有哪一次令他这样陶醉、令他这样激奋不已,令他这样按捺不住。他听到的所有或家、或星的歌,都不可与此相比。
他睁大着眼睛四处张望,四处寻觅,只有黑色的羊群在草丛间移动,只有或黄、或紫的小花招惹你的眼目,只有齐崭崭的青草在微风中卷起一层一层的波浪,只有甜润、悠扬的歌声徐徐来到你的耳际,就是不见唱歌人。
大启的整个心都在颤抖。他在林子里躺不住了,翻身站了起来。两只脚不由自主地朝前面疯跑,追寻着歌声疯跑。
下面是一条小溪。小溪两岸,长满了灌木、小竹、藤蔓。小溪像一个害羞的山妹,全躲在这青青绿绿的灌木、小竹丛里了。
一条没有任何修饰的山径,从坡上滑了下去,一直滑到一堵用古朴粗糙的石块垒砌的小坝边。小溪在这里才露出一点脸来。透明、晶亮的溪水,漫过坝面,泻到坝下的小潭,发出拨弄琴弦般悦耳的声响。这里的空气,这里的溪水,这里的声音,都是没有污染的,都是不含任何杂质的,都是新鲜的呵!
大启突然站住了。他的腿就硬了,眼变傻了,整个身子全愣了。
他看到了,他寻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