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起了雾。
潮声从雾里传过来,一阵一阵的,比平时闷。
灰白色的海面压着天边,几艘小船泊在岸旁,桅杆上的绳子被风扯得吱吱响,码头上没有多余的人,连平时的吆喝声都压低了。
她身上还是寝衣,头发没梳,散在肩头,就这么站在窗后。
白帆扯满了风。
船离岸的时候,沈泠歌看着他,他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衫,衣摆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,走上跳板的时候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船驶出码头,白帆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白点,被海雾吞了进去。
窗台上积着昨夜的露水,风从窗口灌进来,把她垂在肩头的头发吹起来几缕。
她没动,看着那个白点没了,才抬手把窗关上。
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手里的青竹箫。
箫身被她握得温热,指腹沿着第三个孔眼的边缘摸了一圈。
他那天说她按孔的角度偏了一线,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落在她手指上,声音不高不低,说完也不等她接话,从她手里拿过箫,吹了两声,又还给她。
楼下院子里,管事正指挥人把箱子往板车上搬,她没多看,把箫放在窗台上,转身下楼。
前厅里她爹正跟管事说话,桌上摆着两盏茶,茶面浮着白气。
见她下来,她爹抬头说:迟公子走了,百草堂那边的事办完了。顿了顿,你这几天没去烦人家吧?
没有,沈泠歌说,我都在自己房里练音律。
她爹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低头去看管事递上来的一张单子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出了前厅,往后院走。
穿过回廊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,路过迟霜住过的那间厢房,停了一下。
门开着,被褥叠得齐整,桌面上扫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那只陶碗也不在了,门槛边沿扫得没有灰,像是特意收拾过才走的。
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没进去,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几天,沈泠歌看起来跟往常一样。
白天在院子里剪花,在凉亭里吹箫,在房里翻杂记;她爹觉得她乖了不少,还跟管事夸了两句泠歌最近收心了。
只有到了晚上,她才会在房里坐到很晚。
油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她面前摊着一张纸,拿笔在纸上零零碎碎地记着东西,记完又看,看完了又添两笔。
那张纸她不让任何人碰,吹灯的时候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她先去找了码头的船老大。
那天下午日头晒得石阶发烫,码头上堆着几盘缆绳,几只海鸟蹲在船桅上叫。
她穿一件领口松松的浅粉色短衫,蹲在石阶上,跟船老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蹲的地方离水近,浪头打上来,溅湿了她的鞋尖,她也不躲。
她把裙摆拢了拢,下巴搁在膝盖上,一副闲散的样子。
先聊了两句渔汛,又问他这几日码头的船多不多,才把话绕到正主身上。
船老大五十多岁,脸上晒得黑红,见她蹲在那儿晃着腿,笑呵呵地搭话。
她问得松,问完一句也不追,等他自己往下说。
船老大是个话多的,果然就接上了:那位公子在码头等了大半个时辰,问了句漱玉轩那边崖壁塌了,船还能不能靠,我答不能,等修吧,公子转身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