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……”孙德厚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,像是头回掂量这话怎么说,“让选中的男人跟女人,在神面前行房。精种下到女人肚子里,来年庄稼才肯长。”
我慢慢地重复:“选中的男人跟女人。”
“你跟你妈。”孙德厚说得很干脆,跟交代明天去哪块地锄草似的。
见儿子张嘴没说话,他又补了一句,“你的种好。前两年进城捐的那东西,大夫不是亲口夸过?土地爷等着吃这口好的,这是天意。”
我感觉喉咙里堵着块东西,半晌挤出一句: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选中了呗。”孙德厚一点也没觉得这回答有什么问题,“这可是全家的荣耀。村里多少户人家求都求不来!”他伸手要拍儿子肩膀,被我拧身避开。
孙德厚的手悬在半空,他倒也不恼,收回去继续搓后颈,眼睛笑成两条缝,“你妈那边你别担心,女人家面子薄,嘴上说不肯,心里明白着。到时候听神婆安排就行。”
“听神婆安排,”我重复道,“安排什么?”
“神婆说了,明儿一早就有人来接,送你们去山里的别院住着。那地方清静,有专人做饭,不用你操心。”孙德厚说得兴起,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羡慕,“等月圆夜一办完,咱家可就是村里头一份了……”
灶间传来碗盆磕碰的脆响,把后半句话截断了。
孙半青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瓷碗走出来,碗里是重新热过的排骨汤。
她把碗放到桌上,护着碗沿的手背被蒸汽熏得发红。
她没看儿子,也没看丈夫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先吃饭。”
“妈,”我叫她,“你来说说,这到底是个什么事。”
孙半青的手指停在围裙边缘。堂屋安静了片刻,孙德厚把烟袋杆在桌沿磕了两下,催她开口似的。
“……你们定的事,”她声音干干涩涩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“问我做什么。”
说完转身回了灶间,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。
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
碎花长袖衫松松垮垮罩着上身,后腰处却勒出弧线,走动时那轮廓藏不住,活像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庄稼。
他收回视线,低头看桌上那碗排骨汤。
油花在汤面聚成碎圈,汤色黄澄澄,浮着两块排骨。
旁边还摆着两副碗筷,他那副是家里最好的一只瓷碗,边角有个小小的缺口。
孙德厚还在絮叨:祭衣是村里出钱置办的,新麻纱布料;别院的香火不能断;到了那天得听神婆的口令……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了。
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——
行,土地神。行,丰收祭。行,跟我妈生孩子。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电视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已经温了,咸味在舌尖化开,又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孙德厚的话头截在半空,愣了下:“你就吃这么几口?”
他已经放下碗,站起来往屋外走。
路过灶间门口时,余光瞥见孙半青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,两只手撑在台沿上,肩膀轻轻绷着。
他没有停步,走过院子,一直走到晾衣绳底下才站住。
傍晚的风带着稻叶和泥土的气味扑过来,他仰起头,云层后面露着白亮的光。
月亮还没出来。
我放下碗筷的时候,孙德厚正把最后那块排骨塞进嘴里,骨头被他嚼得嘎吱作响。
他含糊地说了句“明天还得早起,别乱跑”,我嗯了一声,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