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喝了几口,放下碗,碗沿沾着圈褐色的糖渍。
我正低头洗碗,她说:“陈婶那人就是嘴碎,心倒是不坏。今天这事,她顶多也就跟村里那几个婶子说说,不会往外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你可别在村里提蜜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这蜜是上回赶集时跟人换的,统共就那么小罐,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今天拿来给咱,可见是真上心。”
我听着她的语气,觉得有点不是滋味:“妈,你说咱这样……会不会太对不起陈婶的关照了?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她关照的是仪式,她盼的是明年庄稼能丰收,”
这句话说得有些淡,我一时接不上来。
她自己也察觉气氛不对,放下茶盅,冲我笑了笑:“不过她这姜茶倒是真材实料,比我当年生你那会儿喝的强多了。”
“那时候奶奶也给你熬?”
“熬了,没放蜜,红糖也只搁了少许。那时候家里穷,金贵东西都紧着给你爸补身子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怨气,可我听在耳朵里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她像是看出我的心思,走过来,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揉了一把:“行了,别苦着脸。日子是往前走,老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。”
她揉完,又在我肩上拍了拍:“你也累了一上午,去歇会儿吧。碗我来收。”
“不用,快洗完了。”
她便没再坚持,转身走到床边,拿起我换下来的脏衣服,低头开始叠。
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把她的背影镀成道柔和的边。
我洗完最后一只碗,擦干手,在围裙上抹了抹,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叠衣服的动作很慢,像是边叠边想什么。
叠好一件,放在床头,又拿起另一件。
那件旧浴衣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,领口敞着,从我这个角度,恰好能看见那道深沟和半团沉甸甸的侧影。
我移开视线,走到她身边坐下。
她没抬头,却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让出位置。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说陈婶会不会留下什么话给咱?”
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,想了想:“她要是留话,会写纸条。可她不识字。”
“……那她今天放这么多东西,到底什么意思?”
母亲沉默片刻,轻轻说了句:“大概是……让咱别饿着,也别忘了正事。”
她说完,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放在枕头边,然后侧过头来看我。
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杏眼里映着窗外的老杉树,也映着我。
她伸手,把我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,指尖在我鬓角停了停。
“你头发长了,”她轻声说,“等这事完了,妈给你剪剪。”
窗外山风涌进来,吹得廊下那串红辣椒轻轻碰响。
她的手没有收回去,我就这么坐着,让她一下一下地拨着我的头发。
日头慢慢往西沉,屋里越来越暗,可谁也没有起身去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