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院子里烧纸。
铁盆是公公留下的,用了三十多年,盆底烧穿一个洞,拿泥巴糊上接着用。大姐把纸钱一张张拆开,叠成元宝,动作很慢,很稳。
年年蹲在旁边看。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,只看见火光跳跃,好玩。我攥住她的小手,没让她靠近。
“爸,望来,”大姐往盆里添纸,“收钱。”
火苗蹿起来,舔着纸元宝的边。黑灰飞上天,打着旋,落在石榴树枝上。
“在那边别舍不得花,”大姐继续说,“该买买,该吃吃。”
火小了些。她又添一沓。
“爸你腿不好,走路慢着点,别赶。望来你陪着他,别让他摔了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,抱着年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叮嘱出远门的家人。
“钱够花就托个梦。”她把最后一张元宝投进火里,“不够花再托。我给你们烧。”
纸烧完了。火灭了。铁盆里只剩一捧温热的灰。
大姐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土,弯腰把盆端进灶房。年年追在她身后,学着端东西的姿势,两只小手捧在胸口。
我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风来,满树嫩叶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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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小长假,我带年年回了趟娘家。
我妈在小区门口接着,一见面眼圈就红了,抱着年年不肯撒手。我爸站在旁边,嘴笨,翻来覆去只会说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”。
年年认生,躲在我妈怀里,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环境。客厅的茶几上有盘橘子,她伸手够,我妈赶紧给她剥了一个。
“孩子像望来,”我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年年嘴里,“眉眼像,鼻子也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我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端着果盘进厨房,切了一盘西瓜,红瓤,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。年年第一次吃西瓜,汁水糊了满脸,在沙发上一颠一颠。
“田颖。”我爸忽然开口。
我抬起头。
“往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,对着大姐,对着张婶,对着厂里周科长,对着每一双小心翼翼打探的眼睛。可对着我爸,我却忽然说不出口。
“就在清水镇,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上班,带孩子。”
“那边没个亲戚……”
“有大姑姐。”
我爸沉默了。他把烟盒摸出来,又放回去,反复几次。他戒烟三年了,这是老习惯改不掉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最后他说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夜里年年睡着后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,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,一明一暗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拖得很长,在夜风里渐渐散开。
我妈端了杯水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妈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隔壁李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?大毛,跟你同届的。”
我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“他在苏州做外贸,去年离了,带个五岁男孩。李婶托我问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