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秀接过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:“甜,真甜。”
她递给我哥,我哥也咬了一口,点点头。
然后她把剩下的喂给小的那个,小的那个吃得满脸都是,糊了一脸枣泥。
我捡着捡着,忽然看见一个枣子上有个虫眼。我把它挑出来,扔到一边。
春秀看见了,说:“有虫子的别扔,给鸡吃。”
我点点头。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我们身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枣子的甜香味。
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,那个影子消失在院门口。那个影子,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得我都快忘了。
十月份,有天晚上,我哥喝多了酒。
他平时不喝酒,那天是去喝喜酒,被劝着多喝了几杯。回来的时候,他走路都不稳了,春秀扶着他,把他放到床上。
我过去看看,他躺在床上,眼睛半闭着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春秀蹲在床边,给他擦脸。他忽然抓住她的手,眼睛睁开了,看着她。
“春秀,”他说,“那年你走的时候,我在海边找了你一夜。”
春秀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我找遍了整个海边,每一个商店,每一个巷子。我喊你的名字,喊了一夜,喊到嗓子都哑了。我以为你出事了,我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,我以为你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春秀的眼泪掉下来,掉在他手上。
“后来我知道你跟人跑了,”他说,“我心里那个疼,比被人捅一刀还疼。我不恨你,我就恨我自己,恨我没本事,留不住你。”
“建国……”春秀的声音发抖。
“可你回来了,”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眼泪,“你回来了,春秀,你回来了。”
春秀趴在他身上,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抱着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
“别哭了,”他说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我悄悄退出去,带上门。
站在院子里,我抬头看天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亮晶晶的。
风很轻,吹在脸上,凉凉的,很舒服。
十一月,天冷了。
春秀开始做棉袄,给我娘做一件,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件,给我也做一件。她手艺好,做得又快又好看,穿上暖和得很。
我娘看着那件棉袄,眼眶红红的,说:“春秀这孩子,心好。”
我说:“是啊,心好。”
我娘叹了口气:“那几年,苦了她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春秀端上热腾腾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我哥爱吃。他吃了两大盘,吃完往椅子上一靠,摸着肚子,说:“香。”
春秀笑了,收拾碗筷。
我坐在一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,不知道从哪里来的,就那么涌上来,满满的。
十二月,下雪了。
很大很大的雪,一夜之间,整个村子都白了。
早上起来,我推开门,看见院子里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那棵歪脖子枣树站在雪里,枝头上落满了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
孩子们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堆雪人,小宇滚雪球,妹妹找胡萝卜,小的那个在旁边捣乱,被雪球砸了一脸,哇哇哭。
春秀跑出来,把他抱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雪,哄着他。他一会儿就不哭了,又要下去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