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新公司干得很好,老板赏识她,同事喜欢她,下属服她。她说她现在说话的时候,没有人会打断她,没有人会说“你一个女人懂什么”。她说她终于站在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。
她买了车,一辆小小的白色轿车。她说以后可以开车带她爸妈去郊游,去爬山,去看花。她说她妈腿脚不好,不能走太远的路,但坐车还行。她说她爸喜欢钓鱼,她准备买一套渔具,周末带他去江边。
她真的去了海边。
那年夏天,她请了五天假,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厦门。住在曾厝垵的一家小民宿里,每天早上去海边跑步,下午去鼓浪屿闲逛,晚上在沙滩上坐着听海浪。
她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,上面写着——
“田颖,我终于看到海了。很大,很蓝,很自由。你也要来看看。”
明信片的背面,是她站在海边的照片,穿着一条白裙子,头发被风吹起来,红围巾系在手腕上。
我把它贴在冰箱上,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。
她没有再谈恋爱。不是不想,是没遇到合适的。她说她现在看人的眼光变了,不再看谁对她好,而是看谁把她当人看。
“你知道吗,田颖,”有一次她跟我说,“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前我觉得,爱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。现在我觉得,爱情是两个人互相看见。”
“看见?”
“嗯,看见对方的优点、缺点、脆弱、坚强。不是把自己想象中的人设套在对方身上,而是看见对方真实的样子。然后说——‘我看见你了,我接受你,我尊重你。’”
“那你的那个人呢?”
“还没出现呢。”她笑了,“但我不急。我可以等。等他出现的时候,我已经是最好的我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笑容,突然觉得,她真的变了。不是变老了,是变亮了。像一盏灯,以前被什么东西罩着,光透不出来。现在罩子拿掉了,光很亮,很暖,能照亮自己,也能照亮别人。
张建国后来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李恬没再提过,我也没问过。偶尔听别人说起,说他跟那个比他小八岁的姑娘结了婚,生了个儿子。说他还是那样,在朋友圈里晒好男人的人设,晒老婆做的饭、晒儿子的照片、晒一家人出去玩的视频。
“他过得挺好的。”有一次吃饭的时候,李恬突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刷朋友圈看到的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“他没删我,我也没删他。有时候刷到了,就看看。没什么感觉了。”
“真的没感觉了?”
“真的。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“你知道吗,我现在看他的朋友圈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生活。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“你不恨他?”
“恨?”她想了想,“不恨了。恨太累了,我不想把精力花在那上面。”
“那你感谢他吗?”
“感谢?”她又想了想,“也不感谢。他给我的那些伤害是真的,我不能假装没发生过。但我不恨了,这就够了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。
“田颖,你知道吗,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不是找到一个爱我的男人,是让我爸妈身体健康,让我工作顺利,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她点头,“我觉得这些就够了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些太平淡了吗?”
“平淡不好吗?”她歪着头,“我以前追求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,最后都把我伤得很深。现在我觉得,平淡才是真的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她老了。不是老了,是成熟了。像一颗果子,经过风吹雨打,终于熟了,甜了,有自己的味道了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三十二岁的田颖,行政主管,单身,住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,每天上班下班,偶尔跟朋友吃顿饭、逛个街。
我突然想起二十五岁那年的自己,那个站在镜子前、认不出自己的女孩。那时候的我,跟李恬一样,也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边,把自己活丢了。
后来我把自己找回来了。花了好几年,一点一点的,像捡碎掉的镜子,一片一片地拼回去。
现在镜子拼好了,虽然上面还有裂纹,但能照见人了。能照见我的脸、我的眼睛、我的笑容。
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镜子里的人也对我笑了一下。
“田颖,”我对自己说,“你挺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