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等几天。”我说,“也许他会自己弄的。”
“田姐,你太心软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不是心软,是给他一个机会。”我说。
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许是在等李建国主动来找我,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说一句“我错了”。但我也知道,他不会的,他这辈子都不会说这两个字,他不是那种人。
又过了五天,弟弟突然打电话来,说李建国出院了,坐着轮椅,请了两个人去公墓,要把碑上的名字铲掉。
“他真的去铲了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弟弟说,“我正好路过公墓那边,看见他坐在轮椅上,指挥两个人干活。姐,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
我想了想,说好。
弟弟来接我,开车去公墓的路上,我一句话都没说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,也许是想亲眼看见那个名字消失,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李建国,看看他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到了公墓,远远就看见那块墓碑前站着几个人。李建国坐在轮椅上,右腿打着石膏,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,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,眼神浑浊而疲惫。
看见我走过来,他明显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我没看他,走到墓碑前。那块深灰色的大理石碑上,“田颖”两个字已经被凿掉了,留下两个深深浅浅的凹坑。碑面上还有一些碎屑,工人正在用刷子清理。
我的名字,真的消失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凹坑,突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我忍住了,我不能在李家的人面前哭,尤其是在李建国的面前。
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我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但我听清了,那是李建国的声音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没有看我,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对不起,田颖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但还是很低,低得好像只有我能听见,“我不该……不该把你的名字刻上去……是我做错了……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这个我曾经恨了三十年的人,这个现在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的人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妈……她临终前跟我说,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刻上去,说你是李家的儿媳,李家的碑上不能没有你的名字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旧收音机里的杂音,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也没多想,觉得这是她老人家的心愿,就……就照办了。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,我……我以为你反正也不会知道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了,抬起手擦了擦眼睛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。”他抬起头,终于看了我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,“我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,三十年前就该说的,一直没说出口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原谅了他,是因为我终于听见了那句等了三十年的话。虽然迟了这么久,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,但至少,他说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我用手背胡乱地擦着,越擦越多。
弟弟在后面追上来,递给我一张纸巾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风太大了,迷了眼。”
弟弟没拆穿我,默默地把车开到公墓门口等我。
我站在公墓门口的石阶上,回头看了一下那片山坡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墓碑上,把整片墓地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。有鸟儿在树林里叫,叽叽喳喳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
我不知道李建国有没有看见我哭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以为我哭是因为原谅了他。但没关系了,他怎么看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的名字不在那儿了。
我终于自由了。
回到县城已经快七点了,华灯初上,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。我让弟弟先回去,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。走到老张面馆门口,老张正在收拾桌子,看见我,笑着说:“田姐,好久没来了,进来吃碗面?”
我走进去,坐在角落里,老张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,多加了一份牛肉,说是请我的。我吃着面,热气熏着眼睛,眼泪又掉下来了,我赶紧用纸巾擦掉,怕老张看见。
吃完面,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怎么样了?”女儿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