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灯嗡嗡地响着。
“我想,你要是知道了,肯定不会走。你不会走的,田颖。你这个人我太清楚了,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,心软得跟豆腐一样。你要是知道了,砸锅卖铁也会给我治,治不好也会伺候我一辈子。”
他的眼泪也下来了。沿着眼角,流进耳朵里。
“我不能让你这样。不能。”
“所以你就——”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你就演了一出戏?故意跟我吵,故意说那些话,故意——沈家明,你是不是傻?你是不是傻?是不是傻?”
我把他的手拿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冰凉冰凉的,骨节硌得我脸疼。
“笑给你看,哭给自己听。”我一边哭一边笑,“你以为你多伟大?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?我告诉你沈家明,没有你的日子,我一天都没好过。一天都没有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粥凉了。”
我一愣,低头看饭盒。皮蛋瘦肉粥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“我去热。”
我站起来,端着饭盒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但我听清了。
他说的是:“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吃饭。”
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从那天起,我没再回省城。
我给周姐打了电话,辞了职。周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田颖,想好了?”我说:“想好了。”她说:“行。啥时候想回来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我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发现“想好了”这三个字,和当年在民政局说的,一模一样。但这次,是真的想好了。
我搬回了那套三居室。
次卧还是空的。儿童房还是空的。客厅的窗帘还是离婚前我挑的那幅,浅蓝色的,上面有白色的云朵图案。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罐盐,是他买的那种,牌子我到现在都记不住。
什么都没变。
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我开始学着照顾他。
一开始手忙脚乱的。第一次给他擦身,我把水弄得到处都是,床单湿了一大片。他躺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咬着嘴唇一声不吭。我说:“你害什么臊?全身上下我哪儿没看过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完了,眼眶又红了。
翻身是最难的。他一百四十多斤,我一百零几斤,每次给他翻身都跟打仗一样。床头摇起来,枕头垫好,先搬肩膀,再搬腿,搬一次我喘半天。他看着我,嘴唇翕动了半天,说:“悦悦,你回去吧。”我说:“闭嘴。”
他就闭嘴了。
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觉得自己是拖累。他觉得我傻。他觉得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,而不是在这里伺候一个瘫子。
有一天晚上,我给他擦脸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林,悦。你怎么这么好看。”
我正在拧毛巾,手一抖,水溅了一身。
“都瘫了还贫嘴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。”他很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怎么这么好看。”
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我别过脸去,没让他看见我哭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。
居委会的张大姐来过几次,拉着我的手说“小林啊,你真是——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,眼圈红红的。我说:“张大姐,您别哭,哭了我还得给您倒水。”她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抹眼泪。
沈家明单位的同事也常来。老周来得最勤,每回来了都带东西,有时候是一箱牛奶,有时候是几斤水果。有一回他带了一兜子韭菜盒子,说是他媳妇烙的,趁热吃。我咬了一口,韭菜馅儿里放了虾皮,鲜得很。
老周蹲在床前跟沈家明聊天,聊单位的事儿,谁升了谁调了谁又闹了笑话。沈家明听着,偶尔笑一下,但笑意到不了眼睛里。等老周走了,他就又沉默下来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的腿还是没有起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