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不疼。
是疼习惯了。
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。
我妈睡着以后,我在走廊里给公司打电话辞职。
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,我给你办离职手续。田颖,你什么时候想回来,位置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谢谢周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她说,“照顾好你妈。”
挂掉电话,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
我想起小时候,夏天的晚上,我妈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,我趴在她腿上数星星。她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哼歌,哼的是那首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我爱你有几分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好听。
村里办红白喜事,都会请她去唱两段。
后来她就不唱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唱的呢?
大概是从我爸走后。
又大概是从小宝回来后。
我说不清。
我妈出院那天,周明远开车来接我们。
他把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,还放了一个靠枕。
“阿姨,您坐后面,舒服点。”他扶着我妈上车,动作小心翼翼的。
我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我。
车开到半路,我妈忽然问:“小周啊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就我跟我妈。”周明远说,“我爸走得早。”
“哦。”我妈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但她的眼神我看得懂。
回到省城以后,我妈住了下来。
我把房间让给她和小宝睡,自己睡客厅。周明远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张折叠床,说反正他一个人住用不上。
我妈在城里住了一个月,开始闲不住了。
她跑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帮忙,不要工钱,就图有个事做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姓王,跟我妈聊得挺来,两人没几天就成了朋友。
王阿姨跟我妈说,她也是年轻时候被男人打过,后来离了婚,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省城闯。摆过地摊,卖过盒饭,洗过盘子,什么苦都吃过。
“后来孩子大了,成家了,我就在这儿支个早点摊,挣点养老钱。”王阿姨一边炸油条一边说,“秀兰啊,我跟你说,女人离了男人照样活。活得好不好,全看自己。”
我妈听着,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她回来以后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我走过去,递给她一杯水。
“妈,你想什么呢?”
她接过水杯,没喝,两只手捧着。
“颖颖,”她说,“我想离婚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她眼里看见过了,“前半辈子我替别人活,后半辈子我想替自己活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