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他举起镜子时,虚无之卵突然停止了变化,固定在了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。镜中映出的不是科瓦廖夫的脸,而是无数个他自己的影像——每一个都处于不同的年龄,穿着不同的服装,有着不同表情。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,在父亲的考古挖掘现场玩耍;看到了医学院毕业时的自己,满怀理想地来到斯塔罗耶;看到了与娜杰日达初遇时的自己,那个还不知道遗忘为何物的大夫。
这就是代价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可能是叶卡捷琳娜的,也可能是他父亲的,甚至可能是在遥远的过去进行封印仪式的某个修士的,你必须选择——忘记一切,让镇子获得虚假的平静;还是记住一切,成为新的守墓人。
科瓦廖夫明白了。青铜盒子不是武器,而是一个容器——一个用来盛放记忆的容器。如果他选择封印虚无之卵,他就必须将自己的所有记忆作为祭品,成为新的封印的一部分。他将永远记得斯塔罗耶镇的诅咒,记得每一个被遗忘的灵魂,记得娜杰日达消失时那个诡异的微笑,但他将无法离开这里,无法向任何人诉说,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过。
洞穴开始剧烈震动,石块从顶部纷纷落下。虚无之卵重新开始了它那令人作呕的变化,而且速度越来越快。科瓦廖夫知道,他必须在彻底被同化之前做出选择。
当科瓦廖夫走出洞穴时,天已经亮了。但这不是正常的黎明——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,像是被脓液浸透的纱布。斯塔罗耶镇的方向传来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像是千百万人同时在哼唱一首走调的圣歌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盒子,发现它已经变得透明,里面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旋转——每一颗都是一个被保存下来的记忆。科瓦廖夫知道,封印已经完成了,但代价是他将永远背负这些记忆,成为行走的活坟墓。
叶卡捷琳娜站在洞穴入口处,但她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。她的头发变得雪白,皮肤透明得可以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。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,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灰色雾气。
你做出了选择,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现在你是守墓人了。你将记得一切,但永远无法被记得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科瓦廖夫想要回答,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出声音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发现它们正在变得透明,就像娜杰日达消失时那样。但不同于他的助手,他的透明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存在——他不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,不再被任何人所感知,除了那些被他封印的记忆。
去吧,叶卡捷琳娜最后说道,去见证他们的。去看着他们在遗忘中腐烂,却永远记得他们曾经是什么。这就是勇敢道别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忘记,而是被忘记。
当科瓦廖夫走下山时,斯塔罗耶镇已经变得面目全非。街道上的居民们依然在进行日常活动,但他们的动作变得机械而重复,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自动机器。面包师彼得连科正在烘烤一种他从未学过的面包;学校的孩子们坐在教室里,盯着空白的黑板发呆;镇长索科洛夫站在镇公所门前,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发表演讲。
最可怕的是,当科瓦廖夫走过他们身边时,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。他成了一个幽灵,一个存在于记忆夹缝中的幽灵。他看到了娜杰日达,或者说,看到了她留下的躯壳——一个穿着护士服的模糊轮廓,每天在诊所里重复着早已不需要的动作。
冬天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。斯塔罗耶镇的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那个可怕的十一月,尽管日历上的年份在不断增加。科瓦廖夫——如果那团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意识还能被称为科瓦廖夫的话——见证了整个镇子逐渐沉入遗忘深渊的过程。
最先消失的是那些最私人的记忆:初恋的甜蜜,失去亲人的痛苦,童年时的恐惧。然后是更加基础的东西:如何系鞋带,如何阅读,如何辨认亲人的面容。最后,连语言本身也开始解体,人们用一种介于咕哝和喘息之间的声音交流,表达着越来越原始的需求。
忍冬山上的修道院在某个血红色的满月之夜倒塌了,但没有人注意到。索科洛夫镇长——或者说,那个曾经被称为索科洛夫的东西——依然每天站在镇公所门前发表演讲,尽管他的听众早已变成了披着衣服的稻草人。面包师彼得连科的面包店继续营业,但他烤出的东西越来越不像食物,更像是某种现代艺术展览上的雕塑作品。
科瓦廖夫发现自己正在扩散。最初他还有一个人形的轮廓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变成了一种更加分散的存在——一团漂浮在斯塔罗耶镇上空的记忆云。他可以看到一切,感受到一切,却无法干预任何事情。每一个被遗忘的灵魂都会在他的留下一个印记,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最可怕的是,他开始理解虚无之卵的本质了。那不是某种外来的邪恶存在,而是人类自身创造出来的怪物——是无数个世纪以来,所有被遗忘的历史、被压抑的痛苦、被拒绝的真相的集合体。斯塔罗耶镇的诅咒不是特例,而是整个世界遗忘过程的缩影。其他地方的人们可能只是更加缓慢地走向同样的结局,用娱乐、消费、重复性工作来麻痹自己,逐渐失去那些使他们成为人类的东西。
当最后一个人类意识从斯塔罗耶镇消失时,科瓦廖夫经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整个镇子现在居住着一种介于人类和影子之间的生物,它们会进行日常活动,会互相,甚至会繁殖后代——但这些行为都失去了意义,变成了一种对过去的拙劣模仿。
他看到了娜杰日达的,一个由模糊轮廓组成的存在,在消失的地方凭空出现。这个新的存在继承了护士的身份,每天穿着同样的制服,走在同样的路线上,但她的眼睛——如果那两团不断变化的灰色雾气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——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。
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科瓦廖夫回到了那个洞穴。封印依然完好,虚无之卵被囚禁在青铜盒子化成的镜子中,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总有一天,当足够多的世界被遗忘,当足够多的记忆被抛弃,这个怪物就会挣脱束缚,将它的虚无扩散到整个世界。
他站在洞口,看着远处斯塔罗耶镇的灯火——那些依然亮着的灯光,那些依然冒烟的烟囱,那些依然运转的机器。这是一个活死人的镇子,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一个关于人类最终命运的预演。
这就是勇敢道别的意义,科瓦廖夫想道,不是用语言表达,而是通过某种更加原始的思维方式,不是忘记,而是被忘记;不是获得幸福,而是成为幸福的代价。
当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的上时,科瓦廖夫突然明白了叶卡捷琳娜最后那句话的含义。他们都会有幸福到想不起对方的那天——不是因为幸福真的到来了,而是因为想不起本身就是一种被迫的幸福。在遗忘的深渊中,痛苦确实消失了,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爱、希望、创造力,以及所有那些使生命值得度过的东西。
雪越下越大,逐渐覆盖了斯塔罗耶镇的街道,覆盖了那些无意识的行尸走肉,覆盖了这座被诅咒的镇子存在的最后痕迹。在漫天飞雪中,科瓦廖夫——最后的记忆守护者——继续着他的永恒守望,见证着一个世界的死亡,同时成为下一个世界的接生婆。
因为这就是最终的真相:遗忘不是终点,而是轮回的开始。当斯塔罗耶镇完全沉入虚无时,某个地方,某个时间,又会有新的人类群体开始他们的遗忘之旅,又会有人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成为新的守墓人,或者加入那甜蜜的、无痛的、彻底的虚无。
而在忍冬山的洞穴深处,虚无之卵耐心地等待着,因为它知道,在遗忘这件事上,人类从来不会吸取教训。
喜欢罗刹国鬼故事请大家收藏:()罗刹国鬼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