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这件事让他后背的凉意变成了彻骨的寒意。
普罗西奇的成功不在于他说了什么,而在于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所有的言论都像是一个空白的画布,每个观众都可以在上面投射自己的欲望、恐惧和希望。当他说“新闻已死”的时候,一个对媒体失望的人看到了共鸣,一个想在新闻行业里浑水摸鱼的人看到了劝退竞争对手的机会,一个只是觉得生活不如意的人看到了一个可以归咎的靶子。当他说“我出一个亿”的时候,一个爱国者看到了忠诚,一个投机者看到了流量密码,一个只是觉得“这胖子真有意思”的人看到了新的娱乐素材。
普罗西奇不是一个说真话的人,也不是一个说假话的人。他是一个说“话”的人。他的语言不指向任何外部现实,它指向自身,指向它的听众,指向一种集体性的、自我循环的、自我滋养的情绪。他的语言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,不断地旋转,不断地吞食,既不长大也不缩小,只是永不停歇地旋转。
而最可怕的是,那些把他奉为神明的人,不是被他骗了。他们不是被骗的,他们是主动选择了相信。因为相信普罗西奇比不相信要容易得多。相信普罗西奇,你就有了一个简化的、清晰的、非黑即白的世界观。这个世界观告诉你:这个世界烂透了,但没关系,因为普罗西奇会告诉你怎么办。你不必自己去思考,不必自己去判断,不必在每一件事情上都耗费脑力去分辨真伪。普罗西奇会替你想好的。你只需要听他的,然后照做,然后你就会觉得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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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普罗西奇提供的真正的产品。不是信息,不是观点,不是智慧。是安全感。是那种把自己交出去、从此不必再对自己负责的安全感。这种安全感如此诱人,如此令人上瘾,以至于人们愿意为它付出一切——他们的逻辑,他们的判断力,他们的良知,甚至他们彼此之间的信任。
伊利亚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普罗西奇的脸,忽然觉得那张脸在放大,在膨胀,像一个气球一样越吹越大,大到填满了整个屏幕,大到从屏幕里溢出来,大到充满了整个房间。那张脸上的五官在模糊,在融化,最后变成了一团混沌的、蠕动的肉色物质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,像是心脏在跳动,又像是无数只昆虫在同时扇动翅膀。
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。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,斯摩棱斯克的天空依然是一种铅灰色。远处的工厂烟囱里冒出黑色的烟柱,笔直地升上天空,在某个高度突然散开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形状。不是蘑菇云,就是普通的烟尘被风吹散的形状,但在那个瞬间,在那个角度,在那个光线条件下,它看起来像极了一朵蘑菇。
伊利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——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。
“妈妈,”他说,“你最近还好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他母亲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他从未听过的平静:“我很好,儿子。我昨天加入了普罗西奇的真理互助会。你要不要也加入?一个月只要五百卢布。”
伊利亚挂断了电话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蘑菇状的烟柱慢慢消散,消散得那么彻底,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远处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爬。从这头爬到那头,又从那头爬回来。
沙沙沙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
这个声音在斯摩棱斯克的每一栋建筑里响起。在公寓楼的墙壁里,在学校走廊的地板下,在医院病房的天花板上面,在面包店收银台的柜台下面。沙沙沙,沙沙沙,不停地爬,不停地爬,不知道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
没有人问这个声音是什么。因为一旦你问出来,你就不得不承认你听到了它。而一旦你承认你听到了它,你就不得不承认有什么东西不对。而一旦你承认有什么东西不对,你就不得不开始思考。而一旦你开始思考——那就太可怕了。
所以没有人问。所有人都假装没有听到那个声音。
沙沙沙。沙沙沙。
在叶夫根尼的公寓里,电视柜上那盆快死了的仙人掌终于死了。它没有变成棕色,也没有变成黑色,而是变成了灰色。一种均匀的、细腻的、像骨灰一样的灰色。叶夫根尼没有注意到,因为他正忙着看普罗西奇的直播回放。直播里,普罗西奇正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,但叶夫根尼听了三遍也没记住他到底说了什么。他只记得普罗西奇那张圆脸上的小眼睛在发光,那种光让他感到温暖,感到安心,感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至于一切具体会怎么好起来,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在楼下的楼道里,彼得罗夫娜大婶蹲在第五级台阶上,手里拿着拖把,但她没有在赶猫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石头雕像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墙角的一处裂缝。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一毫米。从裂缝里,传出了沙沙沙的声音。
沙沙沙。沙沙沙。
在罗刹国的每一个城市,每一栋建筑,每一面墙壁里,那个声音都在响。它不急不慢,不轻不重,均匀得像节拍器,永恒得像时间本身。它爬着,爬着,爬着。
没有人知道它在爬向哪里。
也许它哪里也不去。也许它就是墙壁本身,就是墙壁的心跳,就是墙壁在黑暗中缓慢的、耐心的、不可逆转的呼吸。
沙沙沙。
叶夫根尼关掉了手机。他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在黑暗的眼睑后面,他看到了普罗西奇的脸。那张圆圆的、像鹅卵石一样的脸,上面的小眼睛像两把收拢的镰刀,正对着他微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那笑容里什么也没有。
那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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