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,全城震动。人们既鄙夷神父的背叛,又暗自庆幸——至少有人替他们挡了刀。
只有伊万明白:神父不是背叛信仰,而是用信仰做交易。他想用告密换回教堂的一角,哪怕只是名义上的“宗教活动许可”。他以为,只要顺从,就能保住一点火种。
可伊万知道,火种一旦沾了血,就不再是火,而是灰。
伊万决定不交表。
他把表格折成纸船,放在伏尔加河上。纸船漂了不到十米,就被漩涡吞没。
当晚,克留科夫派人来请他“喝茶”。
市政厅地下室,灯光昏黄。克留科夫坐在一张橡木桌后,桌上摆着一瓶伏特加、两只玻璃杯,还有一份空白的良心税表。
“格列勃金同志,”他温和地说,“您是知识分子,应该明白:制度需要润滑。良心这东西,太硬,会卡住齿轮。”
伊万不语。
“您看,连神父都签了。他可是上帝的仆人啊。”克留科夫啜了一口酒,“而您?不过是个被时代抛弃的校对员。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不能签。”伊万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如果连被抛弃的人都从众,那人类就真和动物没区别了。”
克留科夫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放下酒杯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。
“您知道吗?您在下诺夫哥罗德时,曾救过一个被追捕的托派分子。那人后来招供了,说您给他看过《马太福音》。”
伊万脸色煞白。
“我可以现在就把您送去西伯利亚。但我不打算这么做。”克留科夫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我要您活着,看着这座城如何运转。我要您亲眼见证——当所有人都选择‘划算’,世界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刀:“明天中午前,交表。否则,柳芭和她女儿,将因‘窝藏反革命’被捕。”
伊万走出市政厅时,天已微明。晨雾中,他看见几个工人正把一块新牌子钉在广场中央。牌子上写着:
良心税模范街区——萨拉托夫第一区
下面列着五十个名字,全是昨夜主动申报并举报他人者。伊万的名字不在其中。但柳芭的名字赫然在列——她昨夜偷偷交了表,承认“曾在梦中为亡夫祈祷”,并举报了隔壁瓦西里。
她不是坏人。她只是个母亲。
接下来的日子,萨拉托夫变了。
邻里不再交谈。夫妻分床睡,怕梦话泄密。孩子们在学校互相揭发,谁画了十字,谁哼了圣歌。教堂遗址上建起一座“无神论宣传亭”,每天播放录音:“良心是资产阶级的奢侈品!”
而伊万,成了孤岛。
他不再出门。靠柳芭悄悄塞来的面包和土豆度日。他整日坐在窗前,望着伏尔加河。河水越来越浑,越来越静,仿佛也在屏住呼吸。
直到那个雪夜。
雪下得极大,鹅毛般覆盖了屋顶、街道、墓碑。午夜时分,有人敲门。
伊万打开门,门外站着神父阿列克谢。他浑身是雪,脸色青紫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
“救救她……”神父喘息着,“她是……我的孙女。她父母……昨夜被带走……说我举报不够彻底……说我还藏了圣经……”
伊万愣住:“你还有家人?”
“我有个儿子……在神学院……秘密结婚……”神父跪倒在地,“求你……带她走……去乌克兰……找我妹妹……她在利沃夫……”
伊万犹豫了。收留这个婴儿,等于自取灭亡。可若拒绝,这孩子必死无疑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——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黑色轿车。
神父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将婴儿塞给伊万,转身冲进风雪。
“记住!”他回头喊,“良心不能从众!这是……最后的圣礼!”
话音未落,枪声响起。神父倒在雪地里,血迅速染红了白茫茫的街道。
伊万抱紧婴儿,退回屋内。他听见汽车停在门外,脚步声逼近。
他环顾四壁,无处可逃。忽然,他想起皮包里的那把银匙——从基辅圣索菲亚大教堂捡来的。
他冲到厨房,掀开地板一块松动的木板——那是柳芭藏圣像的地方。他把婴儿轻轻放进去,盖上木板,再把圣像压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