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洛夫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看向费奥多尔和帕维尔。
费奥多尔还在睡,嘴角挂着一丝愚蠢的微笑。
帕维尔停下了剪指甲,他抬起头,用一种极其自然、甚至带着亲切的语气说道:“啊,谢尔盖·谢尔盖耶维奇来了。今晚的工作进度怎么样?”
那个灰色的粘稠物发出了声音。那声音不是通过声带振动产生的,而是像两块湿抹布摩擦发出的吱嘎声:
“进……度……很……好……我……们……都……是……好……朋……友……”
别洛夫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。他想尖叫,想逃跑,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“别洛夫,你怎么不打招呼?”帕维尔转过头,眼神冰冷,“谢尔盖·谢尔盖耶维奇是我们的新同事,也是我们的老伙计。你这样很不礼貌。”
“他……他是什么东西?”别洛夫颤抖着问。
“他是环境的产物,”帕维尔哲理般地说,“他是我们要好的氛围的结晶。别洛夫,你太孤僻了。你看,因为你不融入我们,空气中产生了真空,于是谢尔盖·谢尔盖耶维奇就填补了这个真空。他是被你的冷漠召唤出来的。”
那个灰色的怪物慢慢地站起来,向别洛夫挪动。它走过的地方,地板上的木纹开始扭曲,变成了一张张尖叫的人脸。
“别……怕……”怪物伸出一只没有手指的手,“加……入……我……们……很……舒……服……”
别洛夫看到了怪物的“脸”上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脸!但是那张脸上挂着费奥多尔式的痴呆笑容,嘴里说着帕维尔式的谎言。
“滚开!”别洛夫抓起桌上的墨水瓶扔了过去。
墨水瓶穿过了怪物的身体,黑色的墨水溅在墙上,形成了一个污迹。怪物停顿了一下,然后发出了咯咯的笑声。那笑声听起来像是费奥多尔和帕维尔的笑声混在一起,经过留声机播放出来的。
“没有用的,”帕维尔叹了口气,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别洛夫,你还不明白吗?在这个房间里,只要有两个人开始堕落,第三个人就必然成为祭品,或者成为同谋。这就是罗刹国的物理法则。”
四、铁律的裂痕
别洛夫把自己锁在了档案室的里间。他用一把沉重的铁椅子顶住门。
外面传来了咀嚼的声音。咯吱,咯吱。像是有人在啃生骨头。
“别洛夫,出来吧,”费奥多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听起来异常清晰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,“这里有……红菜汤……还有……饺子……”
别洛夫捂住耳朵。他知道那是幻觉。费奥多尔根本不会做汤,帕维尔更不会包饺子。那是诱饵。
但问题在于,别洛夫感到饿了。
不是胃里的饿,是灵魂里的饿。一种孤独的、被排斥在外的饥饿感。在这个狭小的、充满霉味的空间里,孤独像是一种强酸,正在腐蚀他的意志。
他开始回忆起那个铁律。只要我不尊敬一个人,我就绝不跟他一起工作。
可是,如果不工作,他就会饿死。如果不跟他们说话,他就会发疯。
更可怕的是,别洛夫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。他忘记了母亲的名字,忘记了喀山教堂的钟声是什么音调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些奇怪的片段:比如费奥多尔那张愚蠢的脸在眼前放大,帕维尔那句“只要不记录就不存在”的逻辑在脑海里回荡。
“这就是同化……”别洛夫惊恐地想,“我甚至没有跟他们说话,我只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,我就开始被感染了!”
门外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诱惑,变成了合唱。
“我们要在一起……我们要在一起……孤独是罪恶……孤独是死亡……”
那声音里有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孩子的。成百上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,像是一首赞美集体疯狂的圣歌。
别洛夫看到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种灰色的液体。那液体有着强烈的腥臭味,像是涅瓦河底的淤泥混合了水银。液体在地板上蔓延,慢慢地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——是那个“谢尔盖·谢尔盖耶维奇”的缩小版。
小怪物抬起头,用别洛夫自己的声音说道:“伊万·伊里奇,为什么要抵抗呢?做个傻瓜多好啊。傻瓜没有痛苦。做个骗子多好啊,骗子可以创造自己的真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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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洛夫猛地后退,撞倒了一排书架。
书架上的文件纷纷掉落。别洛夫惊恐地发现,那些文件上的字正在发生变化。
原本写着“1924年异常事件记录”的地方,字迹正在融化,重新排列成:“1984年幸福生活报告”。
原本写着“恶魔附体”的地方,变成了:“由于缺乏集体荣誉感导致的神志不清”。
现实正在被重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