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洛夫冲向窗户,试图打破玻璃跳进运河里。哪怕淹死,也比被这种灰色的粘稠物吞噬要好。
但窗户被焊死了。或者说,窗户变成了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别洛夫,正用一种陌生的、谄媚的眼神看着他。镜子里的别洛夫张开嘴,说出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:
“帕维尔·伊万诺维奇说得对,这都是为了大局。”
五、尊敬的代价
别洛夫在里间被困了三天。或者是三年?在罗刹国的官僚体系里,时间是没有意义的。
他已经极度虚弱。饥饿和恐惧让他产生了幻觉。他觉得那个灰色的怪物其实并不可怕,甚至有点……亲切?
也许帕维尔是对的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,只要你学会撒谎,你就能升职。只要你学会装傻,你就能避免责任。为什么要那么清醒呢?清醒是痛苦的根源。
别洛夫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变得粗短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——就像费奥多尔的手一样。
“不!”别洛夫用最后一点理智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间。
他必须打破这个循环。他必须找到那个“不尊敬”的源头。
他想起了那个铁律的核心:不尊敬。
他一直以为,不尊敬是因为对方愚蠢或邪恶。但现在他意识到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不尊敬——那就是对“命运”的不尊敬,对这个该死的、荒谬的系统的不尊敬。
但他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:他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,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在“可怜”费奥多尔和帕维尔。而可怜,是尊敬的一种变体。当你可怜一个人的时候,你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比他高的位置上,你依然在与他产生某种精神上的链接。
真正的铁律,不应该是“不尊敬就不交往”,而应该是“视而不见”。
不是物理上的看不见,而是形而上学的看不见。把他们当成家具,当成墙上的污渍,当成不存在的幽灵。
别洛夫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把顶门的椅子。
门开了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没有费奥多尔,没有帕维尔,也没有那个灰色的怪物。
只有一张长桌。
费奥多尔和帕维尔背对背坐在桌子的两端。他们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变异。费奥多尔的身体已经融化成了一滩肉泥,只有头部还保持着人形,但他的眼睛里长出了蘑菇。帕维尔则变得极度瘦长,像一根拉长的橡皮糖,他的舌头垂到了地上,正在像蛇一样舔舐着地板上的文件。
听到开门声,他们同时转过头来。
“啊,别洛夫,”帕维尔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,“你终于……想通了?”
“来……吃……点……心……”费奥多尔含混不清地说,从嘴里吐出一堆还在蠕动的蚯蚓。
别洛夫站在门口。他的心跳得像一面破鼓。
他看着他们。他试图在心里寻找那种“尊敬”或者“不尊敬”的感觉。
他发现,他不恨他们。他也不怕他们。
他只是觉得他们……无聊。
极度的、彻底的、宇宙级别的无聊。
这种无聊感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罩,把别洛夫和他们隔绝开来。
“我不尊敬你们,”别洛夫平静地说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惊雷一样炸响,“因为你们甚至不配被称为‘人’。你们只是环境的排泄物。”
费奥多尔和帕维尔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你们以为你们在同化我?”别洛夫向前走了一步,跨过了地上的灰色粘液,“不。是我在观察你们。就像观察显微镜下的变形虫。”
帕维尔的脸扭曲了,那种光滑的、欺骗性的面具碎裂了,露出了下面腐烂的骨头:“你这个傲慢的小丑!你会饿死!你会被上报给秘密警察!你会……”
“我不会,”别洛夫打断了他,“因为我不属于这里。我的铁律不是为了躲避你们,而是为了定义我自己。”
别洛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了一把左轮手枪。这把枪他藏了很久,本来是准备用来自杀的,但现在有了更好的用途。
但他没有把枪口对准费奥多尔或帕维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