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先生?黑衣人用中文说。
他的中文非常标准,标准得不像是外国人说的。每个字的声调都对,但连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,像是一个人在背诵一段他背了很多遍但从来不理解的经文。
你是谁?陈志远问。
我叫阿列克谢·彼得罗维奇·沃尔科夫。黑衣人说,我是来提醒您的。
提醒我什么?
沃尔科夫把那张纸条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在餐厅那三个灯泡的光线下,空白的纸面上隐约浮现出几个字。陈志远凑近了看,是中文:
你不该来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意思是,沃尔科夫把帽子重新戴上,您犯了第一条。
什么第一条?
不成立三角的第一条。您不懂俄语,但您来了罗刹国。按照规则,如果您不懂俄语且来了罗刹国,那您就不可能喜欢罗刹国。但问题是——他停顿了一下,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陈志远无法辨认的光,问题是,您刚才喝红菜汤的时候,笑了。
陈志远确实笑了。那口红菜汤确实好喝,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您笑了,沃尔科夫说,这意味着您可能喜欢罗刹国。但您不懂俄语。这就构成了悖论。悖论在罗刹国是有重量的,陈先生。它会压在您身上,越来越重,直到——
他没说完。因为餐厅的灯灭了。
不是跳闸,是那三个灯泡同时熄灭,像是被人用手捏灭的。黑暗中,陈志远听到了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很远,又很近,像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。那是一列地铁进站的声音。
然后灯亮了。
沃尔科夫不见了。桌上的帽子也不见了。只有那碟酸黄瓜还在,但酸黄瓜旁边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二战时期的日本军帽徽章,铜绿色的,上面有菊花纹章。
陈志远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装进口袋,结了账,上楼回了房间。
三
第二天早上,陈志远决定去冬宫。
不是艾尔米塔什,是真正的冬宫——东宫。圣彼得堡的东宫。他在网上查过,东宫三楼有一批中国文物,清朝时候被拿走的,二战时候又被苏联从德国拿回来的。他想去看看。
他坐地铁去的。圣彼得堡的地铁和莫斯科的不一样。莫斯科的地铁像是地下宫殿,圣彼得堡的地铁像是地下坟墓。每一站都挖得极深,扶梯长得让人绝望。陈志远站在自动扶梯上往下降,感觉自己不是在坐地铁,而是在被这座城市慢慢吞进去。
车站的名字叫起义广场站。站台上的柱子是大理石的,上面刻着浮雕。浮雕的内容是工农兵,但那些工农兵的脸都模糊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的。陈志远注意到,站台上几乎没有人。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走过,步伐极慢,像是在水底行走。
到了东宫站,他出了站,沿着涅瓦大街走。十月的圣彼得堡已经很冷了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他把外套裹紧,加快了脚步。
东宫是一座黄色的巴洛克建筑,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门票不贵,但排队的人很多。陈志远排了二十分钟,进去了。
东宫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这不是错觉,他后来确认过——东宫的实际内部面积比外观大了至少三倍。那些走廊、楼梯、展厅,像是被人从里面拉伸过。他走在一条长廊里,两边挂着油画,画的都是罗刹国的历史。彼得大帝、叶卡捷琳娜、拿破仑入侵、十二月党人起义。但他注意到,每幅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,像是一个编号。他凑近了看,那些编号不是阿拉伯数字,是汉字。
清朝的编号。
他走到三楼。三楼的展厅很暗,灯光是那种博物馆专用的冷白光,照在文物上,文物的影子比文物本身大三倍。他看到了那些中国文物。瓷器、玉器、书画、佛像。它们被放在玻璃柜里,安静得像是睡着了。
但陈志远觉得它们没有睡着。
他站在一个玻璃柜前,里面是一尊西夏时期的佛头。佛头的面部表情非常安详,但陈志远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。不是看,是在等。等什么,他不知道。
旁边有个说明牌,上面写着这批文物的来源。第一行:一九零八年,科兹洛夫探险队,黑水城。第二行:一九四五年,苏联红军占领柏林,从德国私人收藏中缴获。第三行:一九零八年至一九零九年,科兹洛夫探险队,黑水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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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次黑水城。陈志远数了数,这批文物里,来自黑水城的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。那些西夏的壁画、佛像、经卷,被人从沙漠里挖出来,装上骆驼,翻过天山,穿过西伯利亚,最后放进了东宫的玻璃柜里。
他忽然想起赵哥说的话:这些东西放在这还能保真?不会被偷偷卖了?
他当时觉得赵哥说得对。但现在站在这些文物面前,他觉得赵哥说错了。这些东西不会被卖掉。不是因为没人想卖,而是因为它们走不了。
你试过把一块从墙上凿下来的壁画带走吗?凿的时候碎了三分之一,运的时候又碎了三分之一,到了这里,剩下的三分之一已经和玻璃柜长在一起了。你把它拿走,柜子就碎了。柜子碎了,整个展厅的承重结构就变了。承重结构变了,这栋三百年的建筑就塌了。
所以它们哪儿也去不了。它们被钉在这里了。和这座城市钉在一起,和这片土地钉在一起,和那些凿下它们的人的命运钉在一起。
陈志远在三楼待了三个小时。他本来只打算看一个小时,但他走不了。不是因为迷路,东宫的路很清楚。是因为他的腿不听使唤。他站在一幅清朝的缂丝面前,那幅缂丝绣的是一幅山水,山是青的,水是白的,但白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黄色,像是旧了,又像是在流泪。
他看着那幅缂丝,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