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。他听不清是什么字,但他觉得那个字是中文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身后没有人。展厅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地上有一个影子。
不是他的影子。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应该在他脚底下,但这个影子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而且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对。它不是一个人的影子,它是一顶军帽的影子。日本军帽的影子,带帽檐的那种。
陈志远跑了。
他跑出东宫,跑上涅瓦大街,跑进最近的一家咖啡馆。他点了一杯咖啡,手还在抖。
咖啡馆的电视上在放新闻。新闻说,摩尔曼斯克的一家军品店里发现了一批二战时期的日本军帽,店主称这是前苏联在二战中最失败的农业投资——在西伯利亚种下去二十万头,结果一头都没长出来,最后就收获了点破衣服烂帽子。
陈志远看着那条新闻,忽然笑了。
然后他想起沃尔科夫说的话:您笑了。
他不该笑的。
四
他决定离开圣彼得堡。
不是回中国,是去摩尔曼斯克。公司的生意在那边有个分点,他可以借口去谈业务。但真正的原因是,他想去那家军品店看看。
他坐火车去的。罗刹国的火车和中国的火车不一样。中国的火车是把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,罗刹国的火车是把人从一个时代运到另一个时代。他上了那列从圣彼得堡开往摩尔曼斯克的火车,车厢是苏联时期的绿色皮,座椅的弹簧已经塌了,坐上去像是坐在一个凹陷的记忆里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有东西在动。陈志远看了一眼,老太太把布包抱紧了,用俄语说了一句话。陈志远听不懂,但他从老太太的表情里读出了意思:别看。
他没看。他看窗外。
窗外是罗刹国的北方。十月的北方已经下雪了。雪不大,细细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。远处有一片白桦林,白桦树的树干是白色的,在雪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树枝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晃。
火车开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到了摩尔曼斯克。
摩尔曼斯克是一个奇怪的城市。它在北极圈以内,但因为北大西洋暖流的关系,冬天不算太冷。但那种不冷比冷更让人难受,因为它不正常。一个在北极圈里的城市,竟然不冷,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自然法则的冒犯。
陈志远出了火车站,打了一辆车去市中心。司机是个摩尔曼斯克本地人,叫谢尔盖·尼古拉耶维奇·波波夫。波波夫是个话多的人,一路上不停地说。他说摩尔曼斯克的好处是冬天有极光,坏处是夏天有白夜,白夜的时候你睡不着觉,睡不着觉你就胡思乱想,胡思乱想你就容易出事。
出什么事?陈志远问。
什么事都有。波波夫说,去年有个日本游客,在捷别尔卡看极光,看着看着就走进了北极圈里,再也没回来。找了三天,找到了。人没事,但他说他在北极圈里看到了一座城市。
什么城市?
他说是圣彼得堡。一座完整的、活着的圣彼得堡,在北极圈的雪地里。街上有人走路,涅瓦河在流,冬宫的灯亮着。他走进去,看到了自己。另一个自己,坐在冬宫的餐厅里,喝红菜汤。
陈志远没说话。
你不信?波波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我信。陈志远说。
因为他在东宫三楼看到的那个影子,那个日本军帽的影子,和波波夫说的那个日本游客看到的东西,是同一种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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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品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小街上。店名叫钢铁记忆,门脸很小,但进去之后,里面大得惊人。和东宫一样,这家店的内部空间比外观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货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上面摆满了军用品。军帽、军大衣、望远镜、弹药箱、刺刀、水壶。还有散装的零件——导气管、枪栓、弹簧,像卖螺丝钉一样摆在玻璃柜里。
店主是个老头,叫伊万·斯捷潘诺维奇·茹科夫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盘方糖。他看到陈志远进来,用俄语说了一句话。
陈志远听不懂,但他注意到茹科夫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。
中国人?茹科夫忽然用中文说。和沃尔科夫一样,标准得不像外国人。
你怎么知道?
因为你是今天第三个。茹科夫说,前两个是日本人。第一个进来鞠了个躬,第二个进来也鞠了个躬。你呢?
陈志远没鞠躬。他说:我不是日本人。
我知道你不是。茹科夫说,但你长得像。你们都长得像。这是罗刹国最大的歧视——我们分不清你们。分不清就算了,还把你们当日本人。当日本人就算了,还让你们鞠躬。
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日本军帽。那些军帽是铜绿色的,帽檐上有五星徽章。陈志远数了数,一共十七顶。
这就是前苏联在二战中最失败的农业投资,茹科夫说,在西伯利亚种下去二十万头,一头都没长出来,就收获了这点破帽子。
二十万头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