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吃着锅包肉,差点哭了。
你怎么了?孙大海问。
没事。就是觉得,这个国家的西餐再好吃,也不如这口锅包肉。
孙大海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说:兄弟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
什么事?
你身上有股味儿。
什么味儿?
东宫的味儿。孙大海说,我在彼得堡待过。去过东宫三楼的人,身上都有这股味儿。说不上来,像是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,但底下有一层甜的。那是壁画上的矿物颜料的味道。你拿了什么东西出来?
陈志远摸了摸口袋。那枚徽章还在。
我什么都没拿。
你拿了。孙大海的表情变了,你拿了,它就跟上你了。我跟你说,我在彼得堡见过一个人,也是中国人,也是去东宫三楼,也是拿了个东西出来。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?他在彼得堡的地铁里转了三天三夜,出不来。不是迷路,是每一站都是东宫三楼。每一站的墙上都挂着他拿的那个东西。最后他把东西还回去了,才出来。
还回去?怎么还?
你得回去。回东宫三楼,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。但你要注意,放回去的时候不能看它。你一看它,它就认识你了。它认识你,你就走不了了。
陈志远放下筷子。
孙哥,你在这待了二十年,你喜欢罗刹国吗?
孙大海沉默了很久。
我不懂俄语,他说,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好玩的地方的。
这句话和赵哥说的一模一样。
六
他没有回圣彼得堡。他去了海参崴。
海参崴是罗刹国最东边的城市,再往东就是太平洋了。陈志远到海参崴的时候是十一月初,海风已经很冷了。这座城市建在山坡上,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叠,像是有人把圣彼得堡的建筑倒过来挂在了山上。
他来海参崴是为了看一个地方——武装力量大教堂。
这座教堂在海参崴的山顶上,从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。它不大,但极其华丽。外墙是白色的,穹顶是金色的,在海参崴灰色的天空下,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陈志远买了票进去。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——又是这种不合理的大。天花板上画着巨大的壁画,画的是天使和圣徒。但那些天使的脸不是欧洲人的脸,是东斯拉夫人的脸。宽额头,高颧骨,灰蓝色的眼睛。他们的表情不是天堂的宁静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忍受什么,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但最让陈志远震撼的是那些马赛克拼贴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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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堂的墙壁上,从地板到穹顶,全部覆盖着马赛克。那些马赛克是用萤石做的,在教堂里微弱的烛光下,发出一种幽绿色的光。拼贴的图案是圣经故事,但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士兵。天使在打仗,圣母在擦枪,耶稣在指挥坦克。
陈志远站在一幅马赛克前面,看了很久。那幅马赛克画的是一个士兵跪在十字架前,但十字架上钉的不是耶稣,是一把步枪。士兵的手里捧着一本书,但书的封面上写的不是圣经,是《步兵战斗条令》。
这是谁家的庙?他问旁边一个罗刹国老太太。
武装力量大教堂。老太太说。
搁我们那边,这得叫武庙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:我们本地地图上不这么叫。我们叫它圣主复活大教堂。可能是翻译的问题。
圣主复活。陈志远咀嚼着这四个字。在东正教里,复活是最大的节日。但在这座教堂里,复活的不是基督,是武装力量。是那些在斯大林格勒冻死的、在库尔斯克炸碎的、在柏林城下累倒的、在西伯利亚种树种死的——所有那些被这个国家种下去又没长出来的人。
他们复活了。在萤石的绿光里,在马赛克的拼贴里,在这座建在太平洋边上的教堂里,他们复活了。
陈志远忽然想起茹科夫说的话:前苏联在二战中最失败的农业投资,在西伯利亚种下去二十万头,一头都没长出来。
但也许长出来了。也许长出来的不是人,是教堂。是地铁。是那些挖不完的核防护工程。是那些在面包店门口排了一辈子队的女人的皮鞋。是那些被凿下来的壁画、被抢走的文物、被遗忘在军品店里的破帽子。
这个国家种下去的每一个人,最后都长成了这座国家本身。
他走出教堂,站在山顶上。海参崴在脚下展开,金角湾的水是深蓝色的,远处有军舰。风很大,吹得他站不稳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未知号码。
陈先生。是沃尔科夫的声音。您去了武装力量大教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