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人。茹科夫说,斯大林种的。一九四五年,苏联出兵东北,抓了六十万日本俘虏,送到西伯利亚去种树。种了三年,跑了四十万,死了十五万,剩下五万。这五万人里,有几个做了帽子。就是这些。
他拿起一顶军帽,翻过来给陈志远看。帽子里面有一行日文,但被人用俄语写了一行字盖住了。陈志远凑近了看,俄语写的是:此帽属于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意思是,茹科夫把帽子放回去,这个人在西伯利亚种树的时候死了,但他的帽子活了下来。帽子比人耐用。在罗刹国,这是真理。
陈志远在店里转了一个小时。他买了一个导气管——茹科夫说这是散装的,在这边当兵丢了导气管直接批半天假来买一个装上就行。他还买了一枚苏联时期的胸针,上面刻着为了祖国。
结账的时候,茹科夫忽然说:你口袋里那枚徽章,是东宫拿的吧?
陈志远摸了摸口袋。那枚日本军帽徽章还在。
别留着。茹科夫说,那东西有主人。你拿了它,它就会来找你。它找你的方式是——让你觉得你喜欢罗刹国。
我本来就觉得红菜汤好喝。
那就是了。茹科夫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,你已经开始了。不成立三角的第二条——你去过罗刹国,你觉得红菜汤好喝,你就会喜欢罗刹国。但你不懂俄语。这就构成了第二个悖论。第一个悖论压在你身上,第二个悖论就会来拉你。
拉我去哪?
去你该去的地方。茹科夫说,每一个来罗刹国的人都有一个该去的地方。你的地方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它不在中国。
陈志远付了钱,走出军品店。
门外的街上,有个摩尔曼斯克的小伙子正朝他走来。小伙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,脸上带着一种恭敬的笑容。他走到陈志远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陈志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巴格牙路!他喊了出来。
这是他唯一会的一句日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句话。他从来没学过日语。但这句话就像是从他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,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怒气。
小伙子被他吓了一跳,直起身子,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跑了。
陈志远站在街上,风很大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枚徽章还在。但它变热了。像是有人在口袋里点了一根火柴。
五
他没有回圣彼得堡。他去了新西伯利亚。
新西伯利亚是西伯利亚的首都,也是整个罗刹国最大的城市之一。但它给人的感觉不像首都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。所有经过西伯利亚的东西——人、货、军队、思想——都会在这里停一下,然后继续往东或者往西。
陈志远到新西伯利亚的时候是晚上。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,叫西伯利亚旅馆。旅馆的前台是个中年女人,叫柳德米拉·亚历山德罗夫娜·别洛娃。她登记的时候看了陈志远一眼,说:又一个不懂俄语的。
这个月第七个了。别洛娃说,你们中国人真奇怪。不懂俄语,来罗刹国,还笑。上一个笑的人,现在还在客流量站没出来。
客流量站?
就是地铁站。新西伯利亚的地铁站。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。
第二天,陈志远去了地铁站。
新西伯利亚的地铁站和圣彼得堡的不一样。圣彼得堡的地铁站像坟墓,新西伯利亚的地铁站像防空洞。每一站都挖得极深,墙是混凝土的,上面有辐射标志。是的,辐射标志。那些黄色的三叶草标志贴在墙上,提醒你这里曾经是核防护工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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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志远站在学生站的扶梯上,往下看。扶梯很长,长得像是通向地心。他往下走,每下一层,温度就降一度。到了最底下,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地铁站,而是在这座城市的胃里。
站台上有一座雕像。雕像是一个工人和一个集体农庄女庄员,手里举着一把锤子和一把镰刀。但锤子和镰刀的位置不对——锤子举得太高了,像是要砸下来,镰刀举得太低了,像是在割什么东西。陈志远看了一会儿,发现镰刀割的不是麦子,是锤子的柄。
工人在砸自己。
这是一个隐喻。陈志远后来想,整个新西伯利亚都是这个隐喻。这座城市建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,冻土下面是核废料,核废料下面是古冰川,古冰川下面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每个人都在往下挖。挖地铁,挖矿井,挖管道。挖到最后,挖出来的不是资源,是自己。
他在地铁站里走了三个小时。每一站都有不同的主题。学生站纪念的是新西伯利亚大学,剧院站纪念的是歌剧院,加加林站——是的,这座城市有一个站叫加加林站——纪念的是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。
但加加林站的纪念方式很奇怪。站台上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放着一双女式皮鞋。说明牌上写着:尤里·加加林的妻子瓦莲京娜·加加林娜每天在面包店排队时穿的鞋。她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排队。另三分之一在等加加林回家。剩下的三分之一,加加林在太空。
陈志远站在那双皮鞋前面,忽然想起了那个苏联笑话。你去加加林家里找加加林,大概率能找到他,因为他不在太空的时候都在家里。但你绝找不到他老婆,因为他老婆要一直在面包店门口排队。这个笑话的概率,基本和指望霍金勇夺世界杯差不多。
但现在,这双皮鞋就放在这里。在地铁站里。在核防护工程里。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面。
它是真的。
陈志远忽然觉得,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笑话都是真的。每一个笑话都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排队、一辈子的等待、一辈子的在面包店门口站着换来的。你笑的时候,你笑的不是笑话,你笑的是那个人的一生。
他在新西伯利亚待了两天。这两天里,他去了一家中餐馆吃饭。中餐馆的老板是个哈尔滨人,叫孙大海,来罗刹国二十年了。孙大海给他做了一盘锅包肉,一盘地三鲜,一碗酸菜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