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契尔诺博格,那人说,当然,这不是我的真名。真名太长了,你们的舌头念不出来。你可以叫我老契。
你到底是谁?
老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本子,封面烫着金色的字,但那些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,像是在故意躲着你。他翻开本子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。
我是记账的,老契说,我替上面记账。每个人出生的时候,都会领到一张契。这张契上写着你这辈子要还的债。大多数人以为这张契是空的,其实不是。它上面写满了数字,只不过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水——你得活到一定岁数,受够了一定的苦,那些数字才会显现出来。
阿列克谢皱了皱眉:你在说什么?
老契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个名字。阿列克谢凑过去看——那是格里戈里·伊里奇·斯韦特洛夫。
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,像是某种账单:
野心:每月十五万卢布级别的生活标准,持续二十年。
面子:每月八万卢布的社交开销,持续十五年。
比较:每月六万卢布的心理消耗,持续终身。
恐惧:每月四万卢布的焦虑成本,持续终身。
总计:阿列克谢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倒吸一口冷气。这串数字加起来,足以买下丰坦卡河边的一整栋楼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意思是,老契合上本子,格里戈里这辈子,光是为了维持他那个成功人士的人设,就要花掉这么多。而他赚的钱,远远不够。所以他在透支。透支什么?透支命。每一个卢布的野心,都要用一小时的寿命来还。这是汇率,从来没变过。
老契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丰坦卡河。河面上有几点灯光,是夜航的船只,缓缓移动,像是幽灵在散步。
你知道为什么圣彼得堡的冬天这么冷吗?他忽然问。
阿列克谢没回答。
因为这座城市需要冷。冷能让人清醒。你看那些在夏天疯了一样追逐太阳的人,到了冬天就老实了。但有些人不老实。他们在冬天也要追,追暖气,追厚衣服,追更大的房子,追更好的车。他们不知道,每追一样东西,身上的契就重一分。契越重,人越累。人越累,就越要追。这是一个死循环,从来没有人能逃出来。
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阿列克谢问。
老契转过身,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。那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,把阿列克谢从里到外剖了个干净。
因为你是这座城市里,唯一一个契快还清的人。
阿列克谢不信。但老契从本子里翻出了他的那一页。
上面写着:
食物:每月三千卢布。
住所:每月一万二千卢布。
衣物:每年五千卢布。
交通:每月五百卢布——实际上是零,因为他步行。
社交:零。
野心:零。
面子:零。
比较:零。
恐惧:零。
总计:每月不到两万卢布。
而他的收入是四万两千。每月结余两万两千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十五年,他的契就彻底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