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自己今天的开销:早餐十三卢布,午餐零卢布——吃的是昨天的剩饭,晚餐零卢布——喝了一碗自来水煮的土豆汤。今天总共花了十三卢布。
十三卢布。
而格里戈里今天花了多少?光是那杯威士忌就三百卢布。三百卢布,够阿列克谢活二十三天。
这就是差距。不是钱的差距,是命的差距。
真正的恐怖发生在一月。
圣彼得堡的一月是一年中最黑暗的月份。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,呼吸出去的气立刻变成白雾,睫毛上会结霜。涅瓦河冻得比钢铁还硬,但河面上偶尔会传来沉闷的声响——那是冰层在移动,在挤压,在发出警告。
格里戈里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失踪了。
他的妻子柳德米拉报了警,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。她去公司找,同事说他那天提前走了,说要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的手机关机了,社交媒体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涅瓦河的照片,配文只有两个字: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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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列克谢知道那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。
因为那天晚上,老契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敲门。他直接出现在阿列克谢的房间里,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——或者说,像是这间十二平米的公寓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。
他去找我了,老契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去找你?
他想跟我做一笔交易。用他剩下的命,换一张新的契。一张能让他还清所有债的契。他说他受够了,他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你答应了?
老契摇了摇头。我不做这种生意。我只记账,不放贷。这是规矩,从有这座城市的那天起就有的规矩。但他不信。他跑到丰坦卡河边,对着冰面喊我的名字。你知道在圣彼得堡,冬天对着冰面喊某些名字会发生什么吗?
阿列克谢当然知道。老人们都说,冬天的涅瓦河会回应那些走投无路的人。它会给你一个选择,但那个选择的代价,你永远付不起。因为你在最绝望的时候做出的决定,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决定——那是恐惧在替你决定。
他选了什么?阿列克谢问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老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本子,翻到格里戈里那一页。上面的数字变了——所有的数字都变成了红色,像是用血写的,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发光。而在最下面,多了一行字:
已清偿。方式:永冻。
永冻是什么意思?阿列克谢问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意思是,他的契确实清了。但清的方式是——他整个人被冻在了那张契里。他的身体还在河边,但他的灵魂已经变成了那张契的一部分。从现在起,每一个在丰坦卡河边感到绝望的人,都会听见他的声音。他会告诉他们:再努力一点,再追一点,就快够了。就快够了。就快够了。
老契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重复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,像是回声,像是冰面下的水流声。
他会一直说下去,老契说,直到有人不再相信他为止。但不会有人不再相信他的。因为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格里戈里。
阿列克谢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,不是因为冷——他的电炉虽然旧,但还能用——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那些在深夜的丰坦卡河边徘徊的人,那些对着冰面发呆的人,那些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站着不动的人,他们听见的声音,不是风声。
是格里戈里。
是再努力一点就快够了。
是每一个被自己的契压垮的灵魂,在冰面下发出的永恒回响。
第二天早上,阿列克谢去了丰坦卡河边。
河面冻得严严实实,灰白色的冰面上有几道裂缝,像是大地的伤疤,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。在靠近岸边的地方,靠近那座老桥的桥墩旁,他看见了格里戈里。
不,准确地说,他看见了格里戈里的壳。
那个人形的东西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——半跪着,一只手伸向河面,嘴张开着,像是在喊什么,又像是在唱歌。他的皮肤是冰蓝色的,头发上结着白色的霜,眉毛和睫毛都冻成了冰晶,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冷光。他的眼睛睁着,但里面没有任何东西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没有希望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一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,后面全是空白。
他的西装还在,那套定制的、价值五万卢布的西装。手表还在,那块名牌手表。但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贴在一具冰雕上的标签,毫无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