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警告他不要来的人,自己却来了。
这不是在耍他吗?
一股愤怒和好奇心同时涌上了德米特里的心头。他不再犹豫,快步跟了上去。后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,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,那寒气里夹带着一种刺鼻的气味——消毒水,或是类似的味道。浓烈的、医院太平间里才会有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。
德米特里闪身进入了黑暗。
三
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那是一个旧时代的礼堂,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壁画,画的是某些德米特里认不出的神话人物。墙壁上的石膏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,像是伤口。一排排木质椅子整齐地排列着,上面坐满了人。
但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德米特里的第一反应是:这不对劲。
一个坐满了人的大厅,应该是嘈杂的,应该有窃窃私语,应该有咳嗽声,应该有椅子挪动时发出的吱嘎声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不,比坟墓还要安静,因为坟墓里至少还有死人的沉默,而这里的沉默是活的——它在呼吸,在注视,在等待。
然后,掌声响起了。
那掌声来得毫无预兆,整齐划一,像是节拍器一样精准。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时间点上,每一下的力度都完全相同,没有丝毫偏差。德米特里从未听过这样的掌声,它不像是人类的手能发出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机器在执行程序。
他看向那些鼓掌的人。
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。不是那种发呆时的空洞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绝对的空无,像是有人把他们的灵魂从眼眶里抽走了,只留下了两具还在运作的肉体。他们的面部肌肉完全静止,没有任何表情,既不悲伤,也不快乐,既不恐惧,也不平静。他们就那样坐在椅子上,机械地鼓着掌,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。
德米特里的双腿开始发抖。
他想跑,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。他告诉自己:这就是互助会,这就是那些和你一样的人,他们只是——只是太痛苦了,所以才会变成这样。
然后,一个中年男人走上了台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他的眼睛和台下那些人一样空洞。他站在话筒前,用一种平淡的、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说:
我叫尼古拉·帕夫洛维奇·奥尔洛夫。我曾经坚信我有一个女儿。她叫柳芭。她最爱吃草莓蛋糕。我记得她三岁生日那天,她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样子。她的声音那么小,那么软,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
他停顿了一下,台下的掌声停了。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后来我去维修了芯片,他继续说,声音依然平板,维修之后我才发现,我根本就没结过婚。我没有女儿。柳芭不存在。草莓蛋糕不存在。那个叫我爸爸的声音,不存在。
他说完这句话,台下再次响起了那种诡异的掌声。一模一样的节奏,一模一样的力度,像是有人按下了同一个按钮。
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
这真的是互助会吗?还是一场精心排练的闹剧?或者——更可怕的可能——这一切都是真的?难道他真的出了问题?难道娜塔莎真的不存在?难道他应该像这些人一样,坐在某个地方,鼓着掌,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前方,承认自己从未爱过任何人?
散场后,德米特里几乎是逃出了那栋建筑。
雪还在下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两个人。
老人和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正站在街角的路灯下,像是在等他。老人看到他出来,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确认,像是他早就知道德米特里会活着出来。
德米特里走上前,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:你不是说参加活动会消失吗?你们不也来参加了?
老人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德米特里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秘密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责任。
你现在真的危险了,老人说,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沙哑,而是变得异常清晰,在你去维修芯片之前,务必联系我。
他们互换了手机号。老人说他叫格里戈里·帕夫洛维奇·别洛夫。年轻人说他叫阿列克谢·尼古拉耶维奇·莫罗佐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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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米特里回到家后,在那个地下论坛里发了一个帖子,说自己准备三天后去维修芯片。帖子发出去后,回复很快就涌了进来。所有人都在鼓励他,说他做了正确的决定,说维修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,说放下执念才能获得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