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米特里和将军回到了公寓。那是一栋建于苏联时期的五层楼房,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电梯坏了三个月,没有人来修。德米特里爬楼梯上到四楼,掏出钥匙,打开了门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。他没有开灯,只是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他能闻到房间里的气味——旧家具、发霉的地毯、还有将军身上那种特殊的、像是潮湿泥土和旧羊毛混合的气息。
他打开灯。
客厅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:那张破旧的皮沙发,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茶几,那台已经坏了的电视机。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德米特里站在门口,环顾四周,试图找出那种不对劲的来源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沙发上的靠垫被移动了。不是那种随意的、因为有人坐过而产生的移动,而是一种有目的的、精确的移动。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沙发的正中央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。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,放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卡片。白色的、手掌大小的硬纸片。
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,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,一直爬到他的后脑勺。他慢慢走近沙发,弯下腰,捡起了那张卡片。
卡片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:德米特里·伊万诺维奇·沃尔科夫,机械厂钳工,接触时间:今晚,时长:四十七分钟。社交净值:待评估。
德米特里的手开始颤抖。他转过身,看向将军。那只德国牧羊犬正坐在门口,一动不动,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琥珀色的光。它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可能,狗不会微笑,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个表情。那是一种……满意的表情。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。
这是什么?德米特里问,声音嘶哑。
将军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站了起来,转身走向卧室。它的步伐很慢,很稳,像是在引导德米特里去某个地方。德米特里跟了上去,手里拿着那张卡片,感到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他的掌心。
卧室的门半开着。德米特里推开门,打开了灯。
他的妻子——他死去的妻子——的照片挂在床头的墙上。照片里的她微笑着,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,眼睛明亮而温暖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他,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爱,不是思念,而是……警告。
德米特里走近照片。他伸出手,轻轻触碰照片的表面。玻璃很冷,像是一块冰。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,他感到一阵电流穿过他的身体——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的感觉。他的视野开始模糊,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,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世界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照片里的妻子开始移动。不是那种照片本身的变化,而是照片里的她在动。她的微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、扭曲的表情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德米特里听不到任何声音。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明亮的、温暖的眼睛——开始流血。红色的、浓稠的血从她的眼角流下来,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滴在照片的边框上,然后……渗出了照片。
德米特里尖叫一声,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衣柜。照片从墙上掉下来,玻璃碎了一地。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他扭曲的脸,每一块碎片里的他都在做着不同的表情——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尖叫,有的……没有脸。
他转过身,看向门口。
将军站在那里。它的身体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不像是一只狗,而像是一个人。一个高大、瘦削、弯腰驼背的人。影子的头部有两个突起,像是角,又像是耳朵。影子的手里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——握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在黑暗中闪着光,像是一块金属。
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衣柜,感到自己的腿在发抖,像是随时会瘫软下去。他想要逃跑,想要冲出这个房间,冲出这个公寓,冲到街上去,冲到人群中去。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将军,看着那个不像狗的狗,看着那个像人的影子。
将军向前走了一步。它的步伐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但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德米特里的心脏上。它走到德米特里面前,抬起头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那种审视的、评判的、沉默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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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它张开了嘴。
德米特里看到了将军的牙齿。那不是一只狗的牙齿。那些牙齿太整齐了,太白了,太……像人了。上排和下排的牙齿完美地咬合在一起,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。而在那些牙齿之间,德米特里看到了一条舌头。那条舌头是粉红色的,但舌尖分叉,像是一条蛇的舌头,在空气中轻轻颤动。
你的社交净值,将军说,声音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的,而是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是负数。
德米特里想要尖叫,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——他尿裤子了。在这个荒谬的、恐怖的、不可能的时刻,他尿裤子了。
你一直在评判别人,将军继续说,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一个老人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,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。你以为你把那些虚伪的、消耗性的关系砍掉,是为了留出一片干净的土壤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自己才是那个最虚伪、最消耗性的人?
德米特里跪了下来。他的膝盖撞在碎玻璃上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他只想让这个声音停止,让这个噩梦结束,让自己从这个可怕的现实中醒来。
你妻子知道,将军说,她一直都知道。她知道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狗。她知道我在等待。她知道……你在等待什么。
等待什么?德米特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
将军没有回答。它只是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在跨过门槛之前,它停下脚步,回过头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德米特里最后一眼。
等待你自己。它说。
然后它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德米特里独自跪在卧室的地板上,周围是碎玻璃和那张流着血的照片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彻底抽走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在机械厂工作了二十年的手,粗糙、布满老茧、永远洗不干净机油痕迹的手。
在右手的食指上,他看到了一道疤痕。一道浅浅的、白色的、从指节延伸到指尖的疤痕。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