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德米特里在地板上坐了一夜。
他没有开灯,没有移动,只是坐在那里,背靠着衣柜,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那种圣彼得堡冬天特有的、铅灰色的黎明。雪还在下,雪片打在窗户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。
他一直在想将军说的话。等待你自己。这句话像是一个谜语,一个他解不开的谜语。他试图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将军的——是妻子买的,还是别人送的?他试图回忆将军小时候的样子——它是不是一直这么安静,这么审视,这么……不像一只狗?但他发现,他的记忆像是一团迷雾,越是试图看清,越是模糊不清。
他唯一清楚记得的,是妻子临终前的那句话:你要小心将军。
天亮了。德米特里站起身,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他的膝盖上嵌着几块碎玻璃,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——或者说,疼痛已经被某种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了。那是一种恐惧,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一种他知道永远不会消失的恐惧。
他走出卧室,穿过客厅,来到门口。他打开门,看向走廊。
将军不在那里。
他走下楼,走出公寓楼。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汽车,覆盖了整个世界。涅瓦河在远处泛着青白色的光,像是一条巨大的、冰冻的蛇。德米特里沿着街道漫步,没有目的地,没有计划,只是走着。
他经过了一家咖啡馆。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窗,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正在和一只流浪猫说话。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,但眼睛里有一种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那是一种平静的、满足的、与世界和解的光芒。
德米特里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。
您好,他对老人说,我可以坐这里吗?
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微微一笑。那个微笑里有皱纹,有缺牙,有岁月的痕迹——但它也是真实的。
坐吧,老人说,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。
德米特里坐了下来。他没有点任何东西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雪。老人继续和那只流浪猫说话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德米特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他注意到那只猫的眼神——那种审视的、评判的、沉默的眼神。
和将军一模一样。
您的猫,德米特里说,声音嘶哑,它叫什么名字?
老人停下话头,看了他一眼。它没有名字。它是野猫。
但它一直在看着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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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。老人说,它们总是看着。这就是它们的工作。
工作?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只猫的头。猫闭上了眼睛,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——不是咕噜声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更像是在说话的声音。
德米特里感到一阵恶心。他站起身,冲出咖啡馆,站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气。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,带来一种刺痛的感觉,但至少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。
他回到了公寓。
将军在客厅里。它坐在沙发的正中央,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它周围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。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——在将军的面前——放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台机器。
德米特里走近了。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台老式示波器和一台缝纫机的杂交产物,金属外壳上布满旋钮和刻度盘,一根长长的玻璃管从机器顶部伸出,里面流动着某种淡绿色的液体。液体在玻璃管里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流动,像某种活物的血液。
这是什么?德米特里问,声音颤抖。
将军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站了起来,走到机器旁边,用鼻子轻轻推了推机器侧面的一个狭槽。那个狭槽的大小正好可以插入一张卡片——一张白色的、手掌大小的硬纸片。
德米特里明白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——那张在沙发上发现的、写着他的名字和社交净值:待评估的卡片。他的手在颤抖,但他还是把卡片插进了狭槽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黑暗中振翅。玻璃管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滚,颜色从淡绿变成暗红,从深红变成漆黑,然后从漆黑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一种介于透明和虚无之间的颜色,仿佛液体本身正在消失。刻度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某种金属在痛苦地尖叫。
然后,指针停在一个位置。
负无穷。
德米特里盯着那个数字,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负无穷。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在他的评价体系里,他自己是最虚伪、最消耗性、最不值得交往的存在。他是那个最应该被扔进抽屉的人。
他猛地拔掉电源,机器发出一声哀鸣,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野兽,然后归于寂静。玻璃管里的液体慢慢沉淀,变回那种平静的淡绿色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