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菜上来,庞英又开始喝上了。
这小子酒量其实一般,但瘾大,三杯下肚就开始大着舌头吹牛。从他在通州城的“丰功伟绩”吹到他在京城的人脉,从他爹的官职吹到胡国柱对他爹的器重,吹得天花乱坠。
我在旁边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,给他倒酒,但脑子一直在转。
周瑞坐在对面,不怎么吃菜,也不怎么喝酒,就那么坐着。偶尔看我一眼,那眼神还是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庞英去茅房的时候,雅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周瑞忽然开口:“沈老板是哪里人?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我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祖籍江南,后来搬到中原做生意,四处跑。”
“江南?”他点点头,“江南好地方,出好茶,也出好布。沈老板做什么生意?”
“什么都做,粮、布、茶、盐,只要赚钱的,都做一点。”
“盐?”他的眉头微微一动,“盐铁可是朝廷专卖,沈老板的路子够野的。”
我笑了,端起酒杯:“周将军说笑了。生意人嘛,无非是钻点空子,混口饭吃。要说路子野,还得靠庞公子这样的贵人照应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息,然后也笑了。
那笑容跟他整个人一样,淡淡的,看不出真假。
趁着那位庞公子不在场,我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推到了周瑞的面前。“今后我们想在通州立足,全得仰仗庞大公子。作为他的副将,也少不了给您添麻烦。这点儿小意思,请您喝茶。”
周瑞往桌上扫了一眼,又将那个装着银子的小布袋推了回来。
“沈老板客气了。”他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朝我举了举,“在通州地面上,有庞公子照应,没什么事办不成。”
我跟他碰了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庞英从茅房回来,又恢复了精神头,搂着我的肩膀说:“沈兄,铺子的事我跟爹说了,他答应把那块地批给你用。不过有个条件——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那个铺子里,得留几个人,给我爹当眼线。”庞英压低声音,“他不是不信你,是不信所有人。你知道的,当兵的,疑心重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留人?这倒是个好机会。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我笑着点头,“庞将军考虑周全。铺子里留几个人,帮着照应照应,在下求之不得。”
庞英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余光扫了一眼周瑞,他正低头喝茶,好像根本没听我们说话。
但我注意到,他端茶杯的手,稳得有点不像话。
一丁点抖动都没有。
从望江楼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
庞英喝得有点多,被亲兵扶着上了马,歪歪扭扭地走了。周瑞骑着那匹黑马跟在后面,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还是那副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这个人,是个大麻烦。”高怀德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