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找主爵都尉汲黯一趟,报上四个姓名的事儿!
侯庶子和侯洗马之中的鲁直、颜枢和二陶,最劳苦功高,四人还未得爵,倒是造纸坊四人先赐爵了。
虽说在意料之外,但机缘巧合,谁也说不准的,他们当能理解。
“但金帛赏赐,臣侄欲仅留一成,以弥补造纸耗费、奖赏有功者。剩下九成,臣请另作他用!”
诸公卿朝臣:好熟悉的场景,好熟悉的话语。
去年的情景,今年又要再现了?
……
事实上,大汉君臣三日前定下治水策略,治水一事才开了个头,还有迫在眉睫之事。
——今岁河水泛滥,大量洪灾导致的流民该何去何从?
君臣约莫知晓此事,却无人开口,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正经地议一议。
毕竟,自二元三年瓠子决口,六年以来河水年年泛滥。只是洪水或大、或小,流民或多、或少而已。
但每年不也都过来了吗?
今夏洪水过境,明年春暖复苏,草木在肥沃的淤泥中疯长,一春过去,痕迹便也被尽数掩埋了。
何况遍翻前史,赈济灾民者寥寥。
要说赈灾举措,当初二元三年瓠子决口时,也曾‘发卒十万救决河’,只是未能成而已。
关于关外流民,君臣尽皆缄默。
“你欲作何用?”刘彻问。
刘吉的神情,显见地落寞下来。
刘吉以向长辈倾诉之态,缓缓道出:“臣侄此次入长安,初时怀揣再见皇叔的期盼和雀跃,恨不能背生双翅,一日飞到长安来。”
“但这一份雀跃心情,在遇到四逃的部分向齐鲁去的流民时,在被河水泛滥的泥淖阻断前行道路时,在深入梁楚腹地,河水泛滥最严重的地域,看见搁浅在沼泽的一具又一具浮尸,举目是一片黄褐泽国时……”
深吸一口气,他才得以说下去:“臣侄的雀跃,早已越来越被悲意替代。且因无能为力,而难以自制地内疚、自弃。”
“这一路上,臣侄见过沼泽中落单的行尸走肉,连绵不绝的流民,越来越多剔干净肉的白骨,被随意丢弃,粗壮的人骨大腿棒子又被作为武器拾起,在争斗之中加诸流民自身。”
大灾之下,流民相食。
流民的腿骨,成为加诸流民自身的武器。
“然而,臣侄不敢停下,不敢搭救一人,自私懦弱地躲在皇叔赐下的车驾里。”
“直至行到一段难得流民稀疏的地界,才敢匆匆搭救了妇幼伤残的四人,然后驾车逃也似的往关中跑,后面路途中再没敢停下一次。”
倾诉到这里,刘吉已是眼中泛红、泪盈眼眶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束缚,又让他克制、隐忍,含泪不落。
这一番情态有七分真,再次忆起,首次讲述出来,情绪仍难以自抑。
也有三分演,被系统狗怼过绿茶、白莲、男狐狸精的刘吉,有着与生俱来的演技天赋于是一番字句煽情的倾诉,便成了十分的悲情哀意。
殿中君臣或多或少,无不神情动容。
刘吉自觉他一路上确实理智心狠,但他不能让殿中君臣认定他懦弱冷情。
“臣侄虽深知,一旦车队停下,就会被数以千计、万计的流民一拥而上,淹没在流民巨浪里。”
“车队中的干粮、豆麦粮食和腊肉等食物,会被劫掠一空,皇叔赐下的车驾会被拆了作柴火,马匹会被杀了饮血吃肉。
臣侄和追随者们或许也会性命难保,就连献给皇叔的两车纸张和一车精盐,也将片粒不剩!”
话到此处,其余君臣尚没开口,汲黯已最先出言劝慰:
“君侯无需自责。身处数十万流民之中,明哲保身方为正确做法。”
“君侯仁善、聪慧,性情又亲和,保留有用之身,为大汉、为陛下效力,比冒死去搭救流民更明智。”
何况竭力搭救流民的下场,不是数十流民最终得救,只会是与流民共沉沦、共赴死而已。
“……汲都尉,多谢开解。”刘吉一顿,才道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