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仆二人出门,来到正院垂花门前,大房和二房兄嫂也刚到,一家人难得齐聚,集体出门游玩,最高兴的就属敏哥儿和二房孙子泉哥儿。
一个八岁,一个六岁,两个又都在商凝语手底下上艺课,相比其他夫子的严苛,这位姑姑严厉中带着亲厚,课堂上又不拘一格,让二人格外喜欢这位姑姑,一上来就对着商凝语叽叽喳喳。
商凝语双耳各置,回答完这个问题回答那个,左右脑互搏,方氏见了,横了眼柳青梅,“还不快将泉哥儿带好,今个儿别让他烦着他姑姑。”
方氏满腹莫名和委屈,先前见着七妹妹有门亲事可以重回京都,婆母可没少叫她用儿子笼络这位幼姑的心。
卞玉娘听了这话,也顺势将敏哥儿叫了过来——那位江世子的突然造访,也给她吊起了一丝侥幸——京都那位至今毫无音讯,在她看来,眼见商家落败,见异思迁的可能性极大。
商凝语对伯母和嫂嫂的心思了然于心,心头起了一点厌恶,却也无可奈何,这都是她的家人。
家中只有两辆马车,今日一大早,管事就先去了一趟集市,租了一辆马车前来,商凝语着令点翠留在家中,覆上面纱,和爹娘以及商凝言登上马车,朝着集市方向出发。
祭祀活动在城北一个大型天坛,花鼓游街从东开始,沿着城中内河一路向西,经过官署衙门,越过闹市,最后折转,去向城北,这途中,最热闹的就属闹市区的长鸣街,卯时中,长鸣街就人满为患,踵迹相接。
谢花儿寻到商家马车,对着车厢里通禀一声,田氏依言,吩咐车夫驾车从后街绕行,去长鸣街的保香楼。
保香楼的二楼,只要窗牖洞开,便是视野宽阔,左右可观半条街。
夏文钦提前半个月就将整个二楼包场了,结果临时被他爹征用,气得他一早跑了好几个酒楼,终于在另一条街道定下了二楼包厢,可惜,在探月亭左右没等到佳人前来。
夏长东没见到儿子,也没心思管,着令属下伺候好江世子,自己就去了天坛,主持祭祀事宜。
商家人陆续登上二楼,花鼓未至,等待的片刻,店伙计奉上茶水,端上几盘精致的点心,看的两个孩子眼睛蹭蹭放光。
如今的商家分外节俭,就连商凝语经营的点心铺子,也只能十天半月带回府中让众人尝个鲜。
是以,这下可馋坏了两个小家伙。
卞玉娘也从嬷嬷手中报过小女儿,拿起桌上的零嘴喂她,贺氏和方氏脸上也滑过惬意,日子仿佛回到京都城里,风光无限的时候。
远处传来动静,喧沸声紧锣密鼓地从街道东边传来,众人立刻离开坐席,扑到窗棂上向外张望。
只见开路的是八名精壮的汉子,身着绛红色劲装,头扎皂巾,胸前斜挎着径约二尺的牛皮大鼓。由远及近,步伐整齐,每踏出一步,手中的鼓槌便挟着千钧之势擂下一鼓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咚锵——”
鼓声厚重,震得脚下青石板轻轻颤动。鼓点节奏鲜明,犹如战鼓雷鸣,又似万马奔腾,将满街的热闹悉数镇住,让这天地间只剩下这纯粹的雷霆之音。
街道左右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老人牵着孩童,男人护着女人,一面眺望花鼓游队,一面被横亘在身前的吏卒往后推。
鼓队中,最惹眼的还是位列队形中央的“花鼓娘子”们。一水儿的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,身着统一的莺哥绿绸袄,腰系榴色火焰般鲜红的曳地长裙,云鬓上金钗步摇随着步伐晃动,在艳阳下潋滟生光。
她们的左臂上,也架着巴掌大小的花鼓,鼓身彩绘着牡丹以及缠枝莲纹,精致非常,右手纤指捏着细长的竹制鼓签,在故面上点击出美妙的音符。
“嗒嗒嗒,嗒嗒嗒”
小鼓声音清脆明快,如珠玉落盘,又似急雨敲窗,混迹在大起大落的大鼓节拍中,似对答,似唱和,相得益彰。
紧随其后的,是手持小镲、铜锣和唢呐的乐师,镲声清亮,锣声高亢,那唢呐更是穿云裂石,百转千回,将欢腾热烈的气氛推至九天云霄。
整个游街队伍,如一道流动的盛宴,携带着声与色,邀满城宾客共赏。所过之处,欢声雷动,两侧酒楼茶肆的窗户尽数洞开,探出无数笑脸。
商凝语便是在商家几位夫人公子身后,浅浅露出半张脸,欣赏了这片刻欢愉。
这是一个充满民俗文化的节目,在京都根本无缘欣赏,震动之余,她很快留意到,有人朝上面仰望。
与那人对视一眼,她眼里起先流露出一丝陌生和疑惑,而后恍然大悟般,惊恐地缩回嫂嫂身后,身影消失在窗牖前。
这样装模作样,不过眨眼的功夫,别人并未在意,除了在对面胭脂铺里警惕四周的江昱。
朝人群里递了一眼,他抬眸,朝对面望去。
嘴角微扬。
第79章
商凝语并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,能不能让人相信她就是商明惠,正忐忑之际,便看到对面窗牖里,投过来一双噙着笑意的眼。
人群嘈杂,这一眼,穿透笙箫。
她猝不及防地,与之遥遥对望。
对面的男人褪去稚嫩,眼角眉梢,乃至浑身气质,依旧透着骄矜,但时隔多年,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矜贵已然增添了一抹成熟,眼底的笑意也不再漫不经心,而是挟着掠夺之势,将她整个人笼罩住。
他压根不似昨日午席上表现的那般,决意与她形同陌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