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闱在即,学子们备考本不奇怪。但这两天,大批学子集中借阅漕运、盐政、河道、军费相关的典籍旧档,甚至打听近年奏疏抄本。”
滕令欢压低声音,“这不像寻常备考,倒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样。”
裴珩烤火的手顿了顿,转过头看她:“你是说翰林院有人透题了?”
滕令欢并未肯定,但也没有否认,接着说道:“科考题目的拟定,必经内阁、礼部、翰林院数道手续,题目泄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但若是有人刻意引导风声,让外界猜测某类题目会被看重,却是容易得多。”
裴珩听得云里雾里,到头来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,于是问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滕令欢走近几步:“能接触到题目拟定的人不多,若是陛下自己放风呢?他向来多疑,借春闱织张网,看看朝中哪些人会闻风而动,趁机结交学子,这不就能摸清不少人的心思?”
裴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他想起皇帝那些试探,想起那夜乾清宫里递过来的剑。
“你是说,陛下在试探?”
“我们都怕身边人有异心,何况陛下呢?”滕令欢声音更轻,“你不是想找太子身边那个细作吗?若是咱们也放个风声,一个专门让眼线去报信的风声,不就能顺着线头,找出是谁了?”
“怎么放?”他问。
滕令欢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旧册子:“去年漕粮改折银两,太子曾反对,还记得吗?”
去年的事她本不知道,只是她这几日待在藏书阁中整理书籍的时候,无意中居然发现了这个册子。
裴珩说道:“记得。”
“我这儿有几份抄录的议论,里面混了些不太对劲的话。”她翻开册子,指着一处,“你看这句,说是某东宫属官私下说的,但时间根本对不上,说这话的时候,那人压根不在京城。”
裴珩瞬间明白了:“你想用这个做局?”
“对。”滕令欢合上册子,“我在想,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学子,‘偶然’发现这本册子。他若对太子有怨气,定会当成宝贝。眼线知道了,必会报上去,陛下查了,就会发现是假的,到时候,你在太子面前点破此事,既洗清嫌疑,又能让太子看清是谁在传话。”
她说得条理分明,见裴珩皱起眉,面容略带踌躇,也知道了他心中的芥蒂,于是接着说道:“但这太险,那学子若真拿这个去告发,后面的事就麻烦了。”
裴珩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是在为她开解一般,也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,告诉他,若是想收手,现在还来得及,只是她貌似小看了他赌徒的决心。
他轻笑一声,将目光落到她身上,“不用心存芥蒂,我选这条路的时候就没想过安稳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对她扬了扬头,示意她接着说下去。
滕令欢早已想过,于是直言道:“这选人得仔细,不能是我们的人,要真的和漕运旧案有关联,家里还得有委屈,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——”
“我这有一个叫程松的学子,庐州人。庐州是漕运重镇,去岁漕粮改折风波中,当地数个依靠漕运为生的家族利益受损,其中就包括程家。程松的父亲程开砚,曾任漕运司主事,在改折推行前一年因病致仕。”
滕令欢调阅了旧年邸报抄本,发现程开砚去职的时间点颇为微妙,按着官员的记录,正好是在太子首次对漕粮折银提出异议后不久。
借阅记录显示,程松自正月以来,频繁借阅与漕运、财税相关的典籍,包括那本罕见的《漕运考略》。
她将程松的情况一说,裴珩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你一直在留心这些?”他忽然问。
滕令欢一愣,随即笑了笑:“开着书阁,总要听听学子们说什么,况且你交待我的事嘛,总得尽力做,向你说的,各取所需嘛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裴珩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前世他们是宿敌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按你说的办,但务必小心,安全最要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滕令欢应下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能不能借我点钱。”
裴珩疑惑,问道:“怎么?”
“我接手了人家经营那么久的书阁,总不能连本钱都不给吧?”滕令欢有些尴尬,随后接着说道:“日后会还你的,这书阁的营生还不错,春闺之后应该就能凑齐,只是现在手上还周转不开。”
裴珩思索片刻,本想着让她直接从裴府里支就行,但转而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简单,且不说裴府突然多了这么一项开支,回头府上人细究起来,也是个麻烦事。
再者说,以滕令欢的性子,估计是不愿意这么白拿钱的,她虽嘴上答应,但日后一定会急着凑钱出来。
“这样吧,本钱从我的俸禄里出,你有了盈利,算我的一成,你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