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髓的那句「不透光那间,别再靠近」,像一根硬绳勒在汐乃的腕上。
绳不见形,却处处有力。她这两日走路都把步子收得更圆——不是怕,而是不许自己把危险当成习惯。京极屋那条回廊她没再去,连路过都不路过。置屋里有人提起「那边席上还缺一位」,她只笑着把话推回去,说手头有别的席要赶。老鸨看她一眼,没追问,嘴角却压着一丝不耐,像有人在背后替她挡了这一刀,又像有人在背后替她记了这一笔。
她能做的只有绕开。
绕开明确的门口,去摸那些看似不重要的边角——巷子、墙根、井口、灯照不到的缝。走席的人在这条街上天然是流动的影子,影子走得多,便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断处。
那天傍晚,她替置屋里一位前辈送香粉。对方说有位客人挑剔,只认某一盒薄荷粉,晚了便要闹。汐乃应下,捧着木盒出门。木盒很轻,香却浓,像一层粉雾罩在指腹上,走到哪儿都能带出一点甜。
送香粉的路上,汐乃慢慢走,听着,留意着什么不起眼的细节。途经主街时,灯笼已点起,红光从纸面渗出来,渗进人脸里,把每个人的笑都染得更温。她从人群边缘擦过去,袖口不碰人,脚步也不抢谁的路。
到一条偏巷口,她停了一瞬。
巷子很窄,窄到两个人对面走都得侧肩。巷尽头有一口废井,井沿裂着,旁边墙根长着一点青苔。白天也阴,夜里更像一块吞光的布。主街的热闹在这里断开,笑声像被墙面挡住,只剩一点远远的余响。
她把木盒换到另一只手里,抬眼向里看,巷尽头是一片暗处。那片暗处像故意留出来的空,留给人丢东西,留给人不想被看见的脚步。
她走进去。
巷里潮腥气重,潮里夹着粉香,像有人把香粉摊在潮上,想让香盖住那。她走到一半,视线落到地上那点白。
香粉落痕。
细细一线,从巷口一路延进去,像有人走路时不经意撒落的粉末,落得断断续续,却能追。汐乃的眼神很轻,轻得像只是看见了墙根的青苔。她没有停太久,只在走到一处湿滑的石块旁时,像怕滑倒般放慢半拍,把脚尖换了个角度。
粉末在这里更密一点,好像那人曾在此停过。
她继续走,粉痕也继续。直到巷尽头,废井旁的墙下,那条粉线忽然断了。
断得利落。
墙根下没有多余的散落,没有踢开的痕迹,仿佛那人走到这里就蒸发了。汐乃的呼吸在胸口轻轻一顿,顿得极短。她把那顿压回去,像走席时咽下一个不该被听见的换气。
她没有立刻看墙根。
她先抬手理了理衣摆,指尖顺势轻轻抹过地面边缘,假装是整理裙褶时不小心碰到的。指腹沾到一点粉,细、轻。她又把指尖抬起,在袖内轻轻捻了一下。
粉是新落的。
不是昨日残余的旧粉。旧粉会灰,新粉会亮。她指腹上的亮粉在暗处微微泛光,像在提醒她:刚刚有人从这里消失。
她把目光移到墙上。
空气里还有粉香。
更准确地说,是粉香的余气停在腰上方。她站直时闻得最清,弯下时反倒淡。那余气浮在半空,浮在离地两尺多的高度,不肯落下去。
汐乃的眼睫轻轻一颤。
人若是走丢,粉会落在脚边;人若是被拖走,粉会乱;可这里粉断在墙下,空气里却仍有,像有人被提离地面,脚尖离开了地,香粉便停在空里,没来得及落。
她忽然想起那条回廊的回声,想起那声「哒」,像从地底敲上来的回应——看来游郭的“下面”不只会换路,还会抬人。
她把木盒放在井沿边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。井沿冰凉,潮气从裂缝里往上吐。她没有低头去看井里,只让余光扫过井口的黑——黑得像一层厚布蒙着,蒙着下面所有的声音。
她蹲下去,用手指摸向墙根,指腹在苔藓边缘轻轻一擦,擦到一点细小的东西。
不是粉。
是一缕纤维。
很短,很细,像布丝,被摩擦撕下,粘在墙角的潮湿上。汐乃把它拈起,夹在指尖。布丝颜色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只在灯影边缘才显出一点灰白。
她低头看它的断口。
断口不毛躁。
它该有毛刺,该乱,该像被硬扯断的线头,可这缕布丝的末端收得过分干净,像有人在摩擦之后顺手“修”了一下,修得极轻——轻到你若不细看,只会以为它本来就这样。
汐乃的喉间发紧了一瞬。
她不让自己多想。推测会害死人。她只是把布丝折进袖内的暗袋里,站起身,捧起木盒,准备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木屐敲在石面上,声音被巷壁回得短短一声,像故意让人听见似的。汐乃的肩线没有动,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动。她只把步子放慢一点,放回走席的节拍里,像一个夜里路过偏巷的艺伎,正要回主街。
巷口出现一个巡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