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前的空地上,老槐树投下大片浓荫,几个竹筐倒扣在地上,切开的西瓜敞着红瓤,甜丝丝的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淌,浸得青砖缝里都带了点凉甜气。大人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摇着蒲扇说话,时不时拿起块西瓜咬一口,汁水沾在嘴角,笑着拿手帕擦去。
树另一边,抒义正站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,胸脯挺得高高的,嗓门亮堂:“我当老鹰!小石头你当母鸡!剩下的都排好队当小鸡!”他胳膊一伸,作势要扑,当“母鸡”的二柱赶紧张开胳膊拦着,后面一串“小鸡”拽着前一个的衣角,跑得咯咯笑,衣角在风里飘得像串小旗子。
抒情蹲在不远的石阶旁,手里捏着片刚摘的梧桐叶,粽子在面前卧着。猫懒洋洋地晃着尾巴,她就用叶子轻轻碰猫的耳朵,猫“喵”一声歪过头,她便抿着嘴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两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凑过来,其中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声问:“抒情,要不要来玩?我们缺个小鸡呢。”
抒情抬头看了看她们,又低头摸了摸猫的背,没说话,只是把梧桐叶递到猫鼻子前,看猫用鼻尖蹭了蹭,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红头绳姑娘还想再邀,旁边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衣角,朝抒义那边努努嘴,那边正玩到热闹处,“老鹰”扑得急,“小鸡”们笑得直不起腰,连大人们都跟着拍手。抒情却像是没听见似的,只专注地逗着猫,指尖沾了点猫毛,也不拍,就那么轻轻蹭着猫的爪子,安安静静的,像株晒着太阳的小蒲公英。
路雨正弯腰给抒义递擦手的布,眼角余光瞥见祠堂角的树后挪出三个人影。他们呆呆的站在那。中年男女应该是两口子,中间还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。
便想过去招呼他们来吃西瓜,却被李大娘抓住手臂:“别!”
这一遭,路雨都蒙了:“什么?”
王兰小声告诉他:“你忘了吗?他是李老栓的大儿子一伙,李大壮一家。”
路雨原本笑嘻嘻的脸瞬间垮下来,年轻人就是喜恶分明。
那孩子眼尖,早瞥见了石桌上的西瓜,小手拽着刘大柱的衣角直晃:“爹!西瓜!我要吃西瓜!”声音脆生生的,在嬉闹声里格外清楚。
李大壮听到儿子这话,和陆羽瞬间变化的脸,两口子脸“腾”地红了,脚步顿在原地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先前李老栓那事闹得沸沸扬扬,他们此刻撞见路雨,脸上哪还有半分自在?眉头皱着,嘴角扯了扯想笑,又僵着没笑出来,只低着头用眼角瞟路雨,那眼神里,尴尬混着点馋意,黏糊糊的。
路雨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倒是那孩子不懂事,见爹娘不动,挣开手就想往西瓜那边跑,被他娘一把拉住,低低斥了句:“别闹!”孩子委屈地瘪瘪嘴,眼睛还黏在那红瓤西瓜上,直勾勾的,像只被圈着的小馋猫。
李大壮干咳了两声,朝路雨含糊地拱了拱手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路……路兄弟。”除此之外,再想不出别的话,脸憋得更红了,脚下磨着地面,进退都不是。
路雨望着李大壮一家三口,心里像被风搅了的池水。先前李老栓那般作闹,他怎会不气?可县太爷已断了案,李老栓也受了罚,那点火气早跟着日子淡了。恨吗?看着眼前夫妻俩局促的样子,倒也恨不起来,只是觉得犯不上,恨这情绪太费神,缠得人心里堵,索性便不想了。随它去吧。
可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笑着递上西瓜,又像是违了心。他向来乐意分享,给邻里送些新奇吃食时,听着夸赞和他们开心的表情,心里自动分泌多巴胺。
路雨眼神漠然,半晌也没有回应。察觉到街坊邻居八卦的眼神,李大壮正拉着妻子要挪步,听见“可以啊”三个字,脚步猛地顿住,夫妻俩脸上的窘迫瞬间被惊喜冲散,像是怕路雨反悔,忙不迭地作揖:“多谢路兄弟!多谢路兄弟!”
那孩子早挣开手跑了过来,路雨拿起块递过去,他接过来就往嘴里塞,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含糊地喊“谢谢哥哥”。李大柱两口子也拿起西瓜,站在角落小口啃着,脸上是藏不住的感激。
李大壮的儿子捧着啃得只剩月牙边的瓜皮,正用袖子抹嘴角的甜汁,忽听得不远处一阵欢闹,抒义正张开胳膊当“老鹰”,追得一串“小鸡”东躲西藏,孩子们的笑声像撒了把碎银,在树荫下滚来滚去。
他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瓜皮往旁边石台上一放,小短腿“噔噔”往那边跑,跑到队伍边却又猛地顿住,小手攥着衣角,怯生生地往人群里瞅。抒义正扑得兴起,没留意到他,倒是队尾的小姑娘回头看见,脆生生喊:“你要来玩吗?”
这一问,孩子像是得了准信,脸涨得红扑扑的,使劲点头,声音又急又亮:“想!我想当小鸡!”说着就往队伍后头凑,却又怕唐突,停在原地直搓手。
抒义听见动静,回头看见他,咧嘴一笑,胳膊往旁边一摆:“来啊!正好缺个人!你站小石头后面!”
孩子眼睛更亮了,踮着脚跑到“小鸡”队伍尾,小心翼翼拽住前面孩子的衣角。等“老鹰”再扑过来时,他跟着队伍左躲右闪,起初还拘谨着,跑了两圈,见“老鹰”没抓到他,“咯咯”笑起来,拽着衣角的手也攥得更紧,小身子跟着队伍一颠一颠的,像只刚学会蹦的小麻雀,眼里的兴奋快要溢出来了。
路雨坐在树下看着,手里捏着半块西瓜,甜凉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。先前心里那点拧巴劲儿,倒像被孩子的笑声泡化了,松快得很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地响,混着孩子们的嬉闹声,倒比方才更热闹了些。
…………
夜深人静,正是人们进入梦乡的时候。
咚咚!一段富有节奏的,声音扰乱了路雨的睡梦,睡得深沉的路雨睁开疲倦的眼睛。
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拂去了几日,炎热的燥气。稀稀疏疏的雨滴声又像一首摇篮曲,刚睁眼的路雨又欲躺下。
“路哥!”一道急促的男生从路雨耳边响起。
紧接着,窗边冒出一个人头的轮廓,被眼睛半眯不眯的路雨看到……好悬没把他吓死。
“别怕,是我李乐!”李乐看里屋的大哥身形一颤,知道自己吓到别人了,连忙解释道。
“哦……原来是你小子……大半夜你来这干嘛?!”听到是熟人,路雨抚摸自己的小心脏。
“那肯定找你有事的,至于吓到你了,对不起!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不了吧,我现在好困,我想睡觉……”
“很急很急,你就跟我来一趟吧!至于是什么事情,你来了就知道了!”李乐很神秘,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