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是一种温柔的蓝灰色。
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厨房里飘着米饭的香气。陆子榆正低头切着番茄,刀刃与砧板接触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谢知韫安静地走进来,将洗好的青菜沥干水,放在桌台一角。
她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陆子榆身侧稍后方。
“子榆。”片刻后,她轻声开口。
陆子榆手上动作一顿,侧过头。
谢知韫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向她稍稍倾斜。
屏幕上并非菜谱,而是一段宣传视频——《清明上河图》动态长卷。视频下方写着“蓉都博物馆·风雅宋特展”。
“明日……我们去这里看看,可好?”谢知韫抬眼轻声说,声音比平时更软,眸光清亮,眼中带着恳切。
陆子榆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有对故土的眷恋,有近乡情怯的惶然,又瞥了一眼屏幕上流动的画卷,心头微微一动。
“好。”陆子榆没有片刻犹豫,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,“我陪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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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入特展厅,巨大的环形幕墙将整个《清明上河图》长卷铺展开来。
数字技术让千年前的汴京城“活”了过来,舟船如在眼前划过,市井喧嚣与人声鼎沸扑面而来。
谢知韫在幕墙前站定,眼眸被映照得熠熠生辉。周遭游客的惊叹与解说词的环绕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“子榆,你看!”
这还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近乎雀跃的语气,指尖急切地指向画中一处人流熙攘的桥梁。
“此虹桥!我曾随娘亲于此观舟赛,万千民众欢呼,声震屋瓦……”
接着,她指尖飞快移动,落在一个扛着糖葫芦垛的小贩身上:“还有这个!我幼时馋嘴,总磨着乳娘买与我。”
最后,她的手指停留在一处脚店门前,声音柔软,满是怀念之情:
“这家的蜜饯果子……滋味最好。我的侍女小翠,常寻了由头偷偷去买,回来便与我躲在闺中分食,还互相叮嘱莫要让娘亲知晓……”
陆子榆沉默地站在她身侧。她所知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是一幅传世名画,而谢知韫看到的,是她鲜活的青春与记忆——只是这记忆,已被时间的洪流冲散。
看着那强装欢快却难掩落寞的身影,千年时光的重量,都仿佛压在了这个清瘦的肩头。陆子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闷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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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步至“金石永固”展厅,这里的氛围更加沉静肃穆。
巨大的玻璃柜内,矗立着一座出土的宋代石碑。
石碑表面可见风雨侵蚀的痕迹,上面镌刻的文字,大部分已因岁月磨蚀而斑驳,只有少数几句关于纪年、官署的铭文,还能凭借旁边展牌的辅助释读,勉强辨认。
谢知韫在石碑前驻足良久,指尖隔着玻璃,虚虚拂过那些模糊的笔画。
“子榆,”她忽然轻声问,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回响,“你说,究竟有何物……可以真正跨越千年,不朽不灭?”
她目光依旧定格在石碑上,语气飘忽,像在问陆子榆,又像在叩问无尽的时间。
“金石会蚀,铭文会消,连这石碑所记之事,所念之人,也早已归于尘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怅惘,“人的痕迹,是否终究……敌不过时光?”
陆子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冰冷的石碑和模糊的字迹,确实给人一种时间无情的压迫感。
她抿了抿唇,认真思考后回答:
“或许……是记忆吧。又或者,是某种……足够强大的执念或情感?”
觉得气氛过于沉重,她又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:“你看,这块石碑本身不是留下来了?虽然字快看不清了,但它见证过的历史,承载过工匠的心意,这份存在本身,就跨越了千年啊。”
谢知韫闻言,缓缓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陆子榆一眼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触动,有恍然,最终化为一个极淡,却带着无尽伤感的微笑。
“是啊……执念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,如同铭文般刻进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