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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展厅,走入一条安静的走廊,喧嚣被隔绝在外。
谢知韫停下脚步,背对着来路,肩膀的线条微微垮下,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跨越千年的重量。
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破碎的沙哑,“子榆,你看见了吗……那画上的每一个人,他们的人生,他们的悲喜,或许……都终结在靖康之年那场战火里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眼中水光潋滟。
“连石碑上的铭文都会磨灭……我的故土,我熟知的一切,真的就只剩下这些……冰冷的物件了。”
陆子榆的心像被扎了似的疼。
看着她迷失在时间洪流中,如孩子般无助,陆子榆不假思索上前一步,抬起手,轻轻抚上谢知韫的背脊,笨拙却又无比真诚。
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和一阵微凉,她的心揪得更紧了。
她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不,它们没有消失。它们活在你心里,活在你的记忆里。历史书里只有冷冰冰的事件,只有你,你记得那些风是怎么吹的,果子是什么味道的,还有那些人是怎样活过的。”
谢知韫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,轻轻吸了一口气,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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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博物馆,晚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车道上车水马龙,却秩序井然。远处广场,牵着孩子的父母,携手散步的老人,嬉笑打闹的少年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生于太平岁月,无需为生存担忧的松弛与安宁。
谢知韫望着这派景象,静默良久才轻声感慨:
“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。幼时读此,只觉是圣贤书中遥不可及的理想。而今亲眼得见……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老友孤寡皆有所养……方知这天下为公的盛世,真的存在。”
陆子榆走在她身侧,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,低着头沉迷于屏幕方寸,接口道:“是啊,这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。但我们一直埋头前进,好像也丢很多东西。比如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’的从容。有时候,我其实也很羡慕你们那时候的人。”
谢知韫闻言,沉吟片刻,眸中闪过清辉。
“快慢其表,得失在心。”她望向陆子榆,眼神澄澈,“汴京街头,亦有为蝇头小利奔波终生、心灵困顿之辈。此世之中,亦不乏如子榆一般,能于喧嚣洪流中,为自己认定之事沉心耕耘之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温和而坚定:“心若安定,处处皆可南山。关键在于,是否记得为何而忙,为何而活。”
陆子榆怔住,心中一颤。
她欣赏的,从来不只是谢知韫的温婉,更是这具皮囊下,通透而强大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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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车上,暮色四合,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。
沉默许久,谢知韫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,忽然轻声说:“方才觉得自身如无根之萍。现在……又不全然是了。”
陆子榆下意识收了油门,仔细听她说下去。
“我想到知榆阁,”谢知韫唇角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“想到那些说被我们帮助到的人……我所学技艺,能跨越千年,惠及今人,就是新的意义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陆子榆的侧影上,声音柔得像晚风:
“而最重要的,是能与子榆一同,将这份意义,落于实处。此身虽在异世,此心……已渐安。”
陆子榆没说话,只觉得心口被一种宁静的暖意塞得满满当当。
她趁着红灯停稳,偷偷看向谢知韫。
谢知韫正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那是她以前坐车时总是挺得笔直,第一次有了塌下去的弧度。
陆子榆也笑了起来。
“那咱们回家?”她语气轻快,拨动转向灯,“晚饭想吃什么?今天给你做宫保鸡丁?”
谢知韫眼睛倏地亮了,刚才那点清冷劲瞬间破功,烟火气从眼底漫开。
“得多放点花生。”她说得极其认真。
“好,管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