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湖的雪,落了整整七天。
展厅外的青石板路,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谁在雪地里藏了一匣子碎玉。檐角的冰棱,垂得有半尺长,阳光照过来时,折射出细碎的光,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沈雪是被冻醒的。
她裹着厚厚的棉被,缩在客栈的小床上,鼻尖还是凉的。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,像一幅素净的工笔画。她盯着霜花看了半晌,才慢吞吞地坐起身,摸过放在床头的相机。相机壳是凉的,她把它揣进怀里,焐了好一会儿,才觉得指尖的寒意散了些。
昨天傍晚从展厅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林砚说“不想再见到你”的声音,还在她耳边盘旋,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扎着,不疼,却痒得人心里发慌。她没回画室旁的小院,怕撞见林砚,也怕撞见自己那点无处安放的委屈,索性在镇上找了家小客栈住下。
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,见她一个姑娘家,顶着风雪来投宿,特意给她烧了热水,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甜酒冲蛋。甜酒的香气很浓,暖了胃,却暖不了心口的那块冰。
她抱着相机,坐在床沿发了半天呆,才起身梳洗。镜子里的人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眼眶还有点红,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。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笑,却发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她收拾好东西,退了房,揣着相机,又朝着展厅的方向走去。
雪还在下,不大,像柳絮,慢悠悠地飘着。路上的行人很少,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棉袄的镇民,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嘴里呼出的白气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展厅的门,虚掩着。
沈雪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才轻轻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雪天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探头进去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。
林砚正站在《寒江雪》的画前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棉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画框上的浮尘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松松地挽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阳光透过玻璃,落在她的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,像一幅静止的油画。
沈雪的脚步顿住了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软软的,麻麻的。
她原本以为,经过昨天那场争执,林砚会把展厅的门锁上,会把她的摄影作品都撤走,会像她说的那样,再也不想见到她。
可现在,展厅里的一切,都和昨天离开时一样。
她的竹制相框,还好好地挂在墙上,一张张照片,在暖黄的灯光下,泛着温柔的光。雾湖的雪,雾湖的桂,雾湖的晨雾,还有林砚站在雪地里画画的背影,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个个藏着心事的秘密。
而林砚的画作展区,素白的纱帘依旧垂着,把那些孤冷的雪色,隔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梦境。
沈雪的喉咙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,也怕自己一开口,林砚就会再次说出那些冰冷的话。
她就那样站在门口,看着林砚的背影,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,又慢慢融化成水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砚终于擦完了最后一寸画框。她放下棉布,转过身,目光落在门口的沈雪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林砚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昨天的冷漠,也没有绝望,只是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。她看着沈雪,看了很久,久到沈雪以为她会开口赶人时,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,荡起的一圈涟漪。
沈雪的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嗯。”
她走进展厅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风雪被隔绝在门外,屋里只剩下暖黄的灯光,和松烟墨淡淡的香气。
两人站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,都没有说话。
沈雪的目光,落在了《寒江雪》的画上。画框被擦得一尘不染,那幅画,在暖光的映照下,似乎少了几分孤冷,多了几分柔和。画里的江面,覆盖着厚厚的雪,一叶扁舟泊在岸边,舟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,像是在垂钓,又像是在等待。
她忽然想起,林砚说过,这幅画是她十八岁那年画的。那年冬天,父亲摔碎了她的画具,她躲在画室的角落里,用冻得发紫的手,在废纸上画下了这幅画。
那时的林砚,大概就像画里的那个人,孤零零地,守着一片冰封的江面,不知道前路在何方。
“画册我看了。”
林砚的声音,忽然打破了沉默。
沈雪抬起头,看向她。
林砚的目光,也落在《寒江雪》的画上,语气很淡:“孙蔓的那幅《寒江独钓》,我见过。”
沈雪愣住了:“你见过?”
“嗯。”林砚点了点头,“三年前,我去城里参加一个画展,见过她的这幅画。当时我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她的画,技法很娴熟,色彩也很饱满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现在想来,是少了点魂。”
“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