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光彻底漫过雾湖镇的青石板路时,沈雪还站在原地,指尖残留着林砚衣料上的湿冷黏腻,像一层洗不掉的霜。人群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菜叶贴在地面,被阳光晒出淡淡的腥气。李镇长叹了两声,嘱咐她有事随时找镇里,便也摇着头走了。
风掠过展厅门口那排挂着的画,画布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些画是林砚熬了无数个夜晚画的,雾湖的晨雾、晚归的渔舟、巷口老槐树的影子,每一笔都浸着她对这个小镇的温柔。可就在几个时辰前,这些画差点被愤怒的镇民撕碎,就像他们差点撕碎林砚的尊严。
沈雪缓缓蹲下身,捡起一片沾着蛋液的画纸碎片。那是一幅未完成的《雾湖春晓》,画角上还留着林砚娟秀的签名。她的喉咙发紧,刚才林砚转身时的眼神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了她的心脏,不疼,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。
她知道林砚在怪她。怪她那一瞬间的松手,怪她眼神里的动摇。
沈雪站起身,脚步有些沉。她想去追林砚,想去跟她解释,解释刚才那些话像魔咒一样缠在耳边,解释她只是慌了,慌到忘了自己说过要护她一辈子的话。可她的脚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
男人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——“她不过是把你当成了一个避难所”“你和林砚,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”。
这些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。
她回到书店时,门板上还留着昨晚被人砸过的凹痕。店里的书散落了一地,有些被泼了脏水,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。沈雪看着这一片狼藉,突然觉得很累。她蹲下身,一本一本地捡着书,指尖划过那些湿冷的纸页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和林砚,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?
林砚住的老瓦房在镇子尽头,挨着一片竹林。沈雪站在院门外时,看见虚掩的木门里,漏出一缕淡淡的炊烟。她的心跳快了几分,抬手想敲门,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,尖锐又刻薄,像碎玻璃划过石板。
“林砚,你别装死!躲在雾湖镇当缩头乌龟,就能躲掉一切了?”
是孙蔓。
沈雪的脚步顿住,指尖攥得发白。她屏住呼吸,贴在门板上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院子里的竹椅被推开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砚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怎么进来的?”孙蔓冷笑一声,“雾湖镇又不是你家的地盘,我想来就来。林砚,你可真有本事啊,被林家赶出来,还能在这里装清高,骗得一群乡巴佬围着你转。”
“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林砚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收买黄毛闹事,警察已经在查了,你很快就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代价?”孙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“林砚,你是不是被人捧得傻了?警察能把我怎么样?黄毛那蠢货嘴严得很,他什么都不会说。倒是你,”她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浓浓的恶意,“昨天林家的人来接你,沈雪那丫头,好像犹豫了吧?”
沈雪的心,猛地一沉。
院子里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林砚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孙蔓的声音里满是得意,“你以为她真的会护着你?一个小镇上的穷酸丫头,见过什么世面?她知道你是林家大小姐的时候,心里指不定多自卑呢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松手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“你闭嘴!”林砚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丝失控的怒意,“你根本不懂!”
“我不懂?”孙蔓嗤笑,“我太懂了。林砚,你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她守着她的破书店,你守着你的假清高,你们不过是互相取暖的两个孤魂野鬼罢了。等你哪天回了林家,你还会记得她吗?等她哪天发现,你从来没跟她说过林家的真相,发现你一直在利用她,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?”
“我没有利用她!”林砚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从来没有!”
“有没有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孙蔓的声音像一条毒蛇,钻进了林砚的耳朵,“你敢去问她吗?问她昨天为什么松手?问她是不是觉得,你这个林家大小姐,根本不配她那样拼命护着?”
沈雪站在门外,手脚冰凉。她知道孙蔓是在挑拨离间,知道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林砚听的。可她不得不承认,孙蔓的每一句话,都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,也戳中了林砚心里最疼的地方。
院子里传来林砚跌坐在地上的声音,伴随着压抑的啜泣。
孙蔓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一把刀,一下下割着林砚的伤口:“你爹说得没错,你就是个白眼狼。为了画画,连家都不要了。为了一个外人,连林家的责任都敢推。你以为你躲在这里,就能逃掉吗?林家的人不会放过你,我也不会放过你。雾湖镇这个地方,很快就会没有你的容身之处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林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我想怎么样?”孙蔓走近一步,声音里带着狠戾,“我要你滚出雾湖镇!我要你亲手毁掉那些画!我要你和沈雪,彻底反目成仇!”
“不可能!”林砚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倔强,“我不会走,更不会毁掉我的画!”
“是吗?”孙蔓冷笑一声,“那我们就走着瞧。我告诉你,林砚,你和沈雪之间的那点情分,根本经不起折腾。只要我再推一把,你们就会像仇人一样,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脚步声响起,孙蔓似乎要走了。她走到院门口,突然停下,像是对着门板的方向,又像是对着林砚,轻飘飘地说了一句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你那些宝贝画,放在展厅里,可一点都不安全。”
说完,她推开院门,撞开了沈雪。
孙蔓看见沈雪时,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:“沈小姐,原来你在这里偷听啊。怎么样?我说的话,是不是很有道理?”
沈雪的眼神冷得像冰,她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:“孙蔓,你别太过分。”
“过分?”孙蔓挑眉,“我这是在帮你们认清现实。沈雪,你好好想想,你和林砚,真的能走到最后吗?”
她拍了拍沈雪的肩膀,像看着一个可怜虫。然后,她转身,踩着高跟鞋,一步步走远了,留下一串清脆又刺耳的声响。
沈雪站在原地,看着孙蔓的背影,心里的寒意,一层一层地往上涌。
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