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七年九月十八酉时
南洋,“镇海号”旗舰,议事舱
油灯在铜鹤灯台上静静燃烧,将五张神色凝重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舱壁上的漏刻显示酉时三刻,窗外海面己是一片深蓝,只有西天残留一线暗紫。远处锚泊的船只亮起零星星光,与初现的星辰混成一片。
郑和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着张谦三日前带回的那份《海外安居简要》草纸册子。他手指无意识地着纸页边缘,目光却落在舱中央那张临时拼接的大桌上——桌上铺着南洋全图,永宁、满剌加、爪哇、苏门答腊……一个个墨点标注的港口,被数条朱砂画出的航线串联。
而在图的最南端,那片原本空白的水域上,如今多了一个用细毫精心勾勒的海湾轮廓,旁边注着小字:“澳洲东临湾,水深港阔,淡水充沛,东南有铁矿脉”。
那是张谦凭记忆,结合《简要》中的零星描述,在李满舱协助下勉强补绘的。
“郑公,”王景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他指着满剌加的位置,“消息己通过‘南洋商行’的老陈放出去了。求购龙骨大料三十根、特级广帆布五十匹,另附了一笔‘咨询费’,请教从咱们现在这位置往东南去‘东临湾’,未来三个月季风转向期的航线建议,以及沿途可补给的淡水岛。”
李满舱在一旁补充:“老陈说,对方掌柜看了单子,只问了一句‘要得多急’,便收了定金,说十日内给回音。”
张谦站在郑和身侧,低声道:“卑职回来这几日,私下探了探各船弟兄的口风……闽浙籍的,尤其家里有亲人去年开始收到‘那边’捎来书信的,心思都活泛。有几个老火长私下找我,拐弯抹角问‘南边是不是真有好地可垦’、‘听说那边匠人受看重’。”
郑义按着腰刀柄,声音压得极低:“监军那边,王忠这三天往各船跑了八趟,抓了两个酒后胡话的旗军,当众抽了鞭子。他身边那几个锦衣卫,也开始在各船伙房、底舱转悠,像是在查什么。”
舱内气氛又沉了沉。
郑和终于抬起眼。灯影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,这位三十八岁的航海统帅,这几日仿佛老了五岁。
“景弘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亲自去一趟满剌加。”
王景弘一怔:“郑公,我若离队,监军那边……”
“就说去督办补给,查验商行送来的苏木、胡椒成色——这批货本该上月到,拖延至今,你去催问,名正言顺。”郑和顿了顿,“带上李满舱画的这份《东临湾推测图》,还有……张谦带回来的那包‘行军粮’。”
他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几块糖米压制的硬块。
“若对方有诚意,便细谈。”郑和目光扫过众人,“谈航线、淡水管够的歇脚岛、若遇风浪何处可避。不谈忠义,不谈是非,就谈……怎么让船队平平安安走完这几千里海路。”
王景弘深吸一口气,郑重拱手:“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郑和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不是去乞降,是去为身后这两万七千个兄弟,谋一条踏实的生路。也是为咱们华夏舟师这身探海的本事,找个能传下去的地方。”
油灯灯花“啪”地爆开。
同日戌时,澳洲应天府,军机房
南半球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,从敞开的雕花长窗吹入,拂动墙上海图的边角。
朱允熥只穿着常服,负手站在巨幅的《南洋澳洲全舆图》前。图上,从满剌加到永宁,再到澳洲东海岸,己被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出数条潜在航线。几个木制小船模型摆在关键节点上。
苏文渊坐在一旁的紫檀案后,正在审阅一沓文书。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“陛下,”他放下笔,抬头道,“《水师将士归附优待章程》草案己拟定完毕。分三等:原职留用者,俸禄按‘正统’朝同级加发两成;自愿解甲归田者,按丁口授澳洲熟地或永宁水田,头五年赋税减半;匠户及火长、舵工等专才,除上述外,另享‘匠作爵’候选资格,其子弟可优先入格物院附学。”
朱允熥转身,走到案前,拿起草案翻了几页。条文细致,从安家银两、宅地尺寸,到家属随迁路费、子女蒙学安排,甚至包括了“阵亡伤残抚恤例”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放下文书,看向苏文渊。
苏文渊微怔。
朱允熥走回图前,手指划过那条从满剌加南下的假设航线:“文渊,郑和带来的不是败军,不是流民。是两百多艘当世最精良的海船,是两万七千个精通远洋航行、能造宝船、能绘海图、能观星定航的宝贝。他们每一个人,都是咱们这个新生王朝,未来百年开拓海疆的种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