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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密谋曝光临机决断（第1页）

永乐七年，九月下旬。

南洋的夜海，黑得像是泼翻的墨。白日里还算温顺的信风，到了这个时辰便显出秋末的凛冽，卷着咸湿扑在脸上，带着针扎似的凉意。

旗舰“镇海号”的舱室内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
郑和坐在海图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图上的墨线游走——那是从满剌加到澳洲东临湾的航线，朱砂笔画得极细，在昏黄灯下如一道血痕。月前密谈时，这张注了水文暗礁的副本由王景弘送到他面前，沈默说：“总兵官若来，此路最稳。”

王景弘推门进来，带进一股海风。他反手合上门，压低声音：“各船都妥了。粮仓清点过，淡水够二十日，帆缆全部检过一遍。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动静太大。”王景弘在对面坐下，面色凝重，“这两天各船都在做长远航行的准备，闽浙籍的弟兄们私下传话也多。锦衣卫那边，怕是己经闻到味儿了。”

郑和没说话，只将手按在海图上。

图是棉纸的，有些脆了，指尖能感觉到墨线微微的凸起。这三年，他看过太多图——朝廷给的、自己绘的、南洋商人献的。可唯有这张图上标的那片南方大陆，让他第一次觉得，那或许真是条活路。

“王忠那边有什么动静？”郑和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
“午后召集了他那几个锦衣卫心腹，在底舱嘀咕了半个时辰。”王景弘道，“眼线说，看见他们翻检这几日截下来的书信——有一封没烧干净，是从泉州来的家书，里头提了句‘南边天地宽，爹娘己有米下锅’。”

郑和闭了闭眼。

家书。又是家书。

这三年，船队收到的南洋来的家书越来越多。起初只是一两封，夹在商船的货物里，后来渐渐成捆。信里说，爹娘在那边分的田里种上了占城稻，说兄弟在永宁的工坊里学打铁，说孩子进了义学认字……信末总不忘叮嘱：“朝廷海禁严，要小心。”

小心什么？小心被朝廷知道，他们在南边有了活路。

“总兵官，”王景弘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不能再等了。王忠那人您知道，宁杀错不放过。一旦让他拿到‘实据’，必会抢先发难——到时候咱们被动，下面弟兄也要血流成河。”

郑和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海图南端那片未标名的海湾上。

东临湾。陈破浪说，那里水深港阔，岸上有淡水溪，西去三十里还有露天铁矿。更关键的是，那里己经聚集了三万多汉民，建起了码头、工坊、学堂，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“格物院”，专研火器、帆索、星象。

一个没有海禁、让工匠钻研、让百姓垦荒的地方。

“李满舱呢？”郑和问。

“在各船巡视，稳定军心。”王景弘顿了顿，“闽浙籍的军官，六成明确表态愿跟咱们走；三成还在观望；剩下一成……是王忠安插的人。”

六成。郑和心里算了算，两万六千人的船队，六成就是一万五千余人。够了。

他正要开口，舱门忽然被急促叩响。

“总兵官！”是李满舱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却透着紧绷，“王忠带人上船了！三十多个锦衣卫，全副武装，正往这边来！”

舱内空气一凝。

王景弘霍然起身，手按上腰间佩刀。郑和却坐着没动，只将海图缓缓卷起，塞进身后暗格，起身，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衣襟。

“按第二套方案。”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，“景弘，你去舱外埋伏的人那里。满舱，你去稳住甲板上的弟兄——记住，除非锦衣卫先动刀，否则咱们的人只控制，不杀人。”

“可王忠他——”

“他是监军，奉的是皇命。”郑和打断他，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深不见底，“咱们今日做的事，就是‘抗旨’。但抗旨是一回事，杀钦差是另一回事——这个界限，不能越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重重点头，闪身出了舱门。

郑和独自站在舱中，听着外面甲板上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。风声、浪声、靴子踏在木板上的闷响，还有锦衣卫佩刀刀鞘碰撞的轻响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竟让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。

怕吗？怕的。怕这一走，身后就是诛九族的罪。怕这一走，两万六千弟兄的性命就拴在自己一念之间。怕这一走，史书上会怎么写他郑和——“叛臣”？“海寇”？“不忠不义之徒”？

可若不走呢？

眼前闪过这几年的画面：监军王忠在烈日下鞭打一个偷藏家书的老兵，血溅甲板；闽浙籍水手跪在船舷边，朝着北边磕头，哭爹娘在海禁下饿死；还有三个月前那场飓风，“济远号”漂到永宁外海，是那边的人救了船上三百多条命，还给粮给水，临走时说：“都是汉家儿郎，见死不救，还算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