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女的笑挂得标准,动作也标准,一左一右,像两把软刀插在屋里。她们先行礼,再细声道:「大人,汐乃姑娘来时,我们需在旁伺候。」
义勇淡淡道:「退下。」
两名侍女仍笑:「大人恕罪。汐乃姑娘今夜是‘准花魁’,规矩不同。蕨姬花魁吩咐过,升格前一夜不得独处,须有人照看礼数,免得让外头的客坏了她明日的体面。」
这理由说得圆。圆得像早就准备好的。
义勇看了她们一眼。
那一眼不带怒,却让人背脊发凉——像被水从头浇到脚。侍女的笑没有裂,眼神也没有退,反而更恭顺了一点:恭顺里有一种“你再逼,我就把话送到蕨姬那里”的硬。
义勇收回目光。
他端起酒杯,杯沿停在唇边,却没喝,只让那动作成为“我认规矩”的信号。
「可以。」他开口,像施舍。
侍女这才松一口气似的跪坐到一旁,动作仍旧齐整得过分。
门帘再次掀起。
汐乃进来。
她的衣比前几日更华丽一层,颜色却压得更深:深到像夜里被灯笼照出一点海面反光。腰带的结法也换了,尾端垂得长,走路时几乎不摆,像被规矩钉住。发髻更高,簪子更多,却都不张扬——一切都在往“花魁”的方向推。
她跪下,行礼,抬眼的弧度恰到好处。
义勇在她抬眼前,先看她站得稳不稳。
看的是脚尖落地的位置、膝弯的角度、重心有没有偏;再看肩线是否齐、呼吸是否乱——像挑一匹马,先看骨架,再看气息。那目光冷静得几乎残忍。
汐乃的肩线很稳。
稳得像她把所有颤抖都藏在更深处。可义勇仍看见一点细小的异常:她右侧的袖口落下时慢了半拍,仿佛那里有一道不肯散的酸痛;她指尖按在琴袋的一瞬,力度比平常更轻——轻得像怕触到什么。
她当然也看见他。
那一眼撞上来,像潮水猛地回头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卷走。
汐乃的睫毛没有颤,笑也没有破。
她把眼神更低地压下去,压得像在向一个陌生贵客示弱。
义勇开口,语气淡得像在点菜:「唱。」
汐乃垂眼:「是。」
她把琴横在膝前,指尖落弦。
第一段曲很普通。
是京极屋里人人都会听的清曲,词不锋利,音也不新奇。她唱得干净、稳,任凭两名侍女在旁盯着,也挑不出一丝越矩。
义勇听着,面上没有波。
只有他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筋,在灯下轻轻浮了一下,又被他压回去——像海底一条看不见的暗流,撞了一下礁石就归于无声。
曲毕,屋里安静。
侍女笑着奉茶:「大人觉得如何?」
义勇不评价,只说:「再来。」
汐乃的指尖在弦上换了一个位置。
第二段曲起时,词就变了。
听上去仍是风月,仍是清雅,可每一句都把事实藏进了衣褶里——不说“地道”,说“井下有风”;不说“腰带”,说“绸带绕梁”;不说“储粮”,说“米香压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