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宫女叫茯苓,十六七岁,身材瘦弱矮小,头上抹着桂花油,耳边的碎发在灯下泛着枯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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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濯灵笑道:“汤圆,和姐姐们问好。”
汤圆甜甜地咧嘴笑,汪汪叫了两声。
叶濯灵略过茯苓,问另一个宫女:“宫里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公公,叫旺儿,在内侍省当差?我听说宫中只有他一个堰州人,是我的同乡呢。我从宫外带了一些堰州的糕点,你们谁帮我送给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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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编出来的瞎话无比自然,那宫女懵了一瞬,回道:“殿下,您想是记错了。内侍省的杨公公不是堰州人,是京城本地的,而且他去年正月就因病亡故了。”
……看来皇帝从这个杨公公嘴里问出芸香的下落,就把他灭口了。
“哎呀,那真是我弄错了。糕点就给你们吃吧。”叶濯灵懊恼地把油纸包递给宫女。
两个宫女跪下谢恩,她一身轻松地走去主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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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太妃沐浴过,倚在床头看一本琴谱,烛火映着她的脸庞,恬静如画。
叶濯灵搬了把凳子在床边,绘声绘色地和她说起今天出宫看到的趣事,又问她看账本做什么。
李太妃将一本经折装的厚册子给了叶濯灵:“琳琅斋的生意做得大,掌柜让账房编制月报、岁会和三年大计,这是过去三年的账目。你看得懂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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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濯灵翻了几页,头就大了,指着最后一页的巨额数字:“我只看懂去年琳琅斋赚了很多钱,比前年和大前年都多。”
她在韩王府也记账,用的是简单的三柱账法,但琳琅斋的账本用的是四柱账,也就是在旧账余额的基础上,一笔笔记录新增的收入与支出,得出剩余数字。
李太妃指了几条可疑的收支名目:“琳琅斋有一大笔应收的钱没收回来,但是计进了当年收入,这样的账三年里一直在增多。你再看这几笔古董转卖的钱,收货的是掌柜亲戚家的当铺,数额太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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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濯灵模模糊糊地懂了:“您是说,他们在做假账,让利润看起来多?”
李太妃委婉道:“朝廷的磨勘司负责田曹、度支、民部钱粮收支账籍的复核,琳琅斋是皇家开设的珍宝阁,因此陛下每年都让磨勘司的官员去审计账册。这份这是他们盖过章、呈过御前的册子,也就是说,陛下觉得没问题。”
她顿了一下,加重语气:“去年账面上的利润比前年多了一成,但我们王府入库的现钱少了一半,这就是最大的问题。我之所以绕过吴长史,向琳琅斋要账册来看,是因为去年十一月三郎去过琳琅斋,和掌柜谈过话,看过月报,他回来同我说,上半年海运生意很好,燕王府分到的四成利会比去年多,但事实并非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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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君去过琳琅斋?”叶濯灵眨着眼。
“是啊,他没告诉你吗?”李太妃奇怪,“他去的那日你也在,还说你把琳琅斋所有的菜牌子都点了个遍,可能吃了。”
叶濯灵如遭雷击。
陆沧这个心机深沉的禽兽!难怪他知道她不吃糯米馅的烧麦,还在卓小姐的花轿里放葱油小酥饼引诱她,原来他那天就在后堂躲着,阴险地看她吃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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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不是计较过去的时候,她甩甩脑袋,言归正传:“母亲,您的意思是,实际来钱多,但到了年终,钱就变少了,账房先生不得已做了让陛下满意、铺子里也满意、但就是我们王府不满意的账。有人把钱私吞了。”
李太妃欣慰地点点头。
叶濯灵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关键:“您刚才说,您绕过了吴长史……”
李太妃道:“他是琳琅斋的二东家,账册原先是他看,海运的生意也是他管得多,这么久了,他竟没跟我提过这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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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冥之中,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叶濯灵的头顶“邦”的弹了一下。
她一震,如醍醐灌顶,眼前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,脱口道:“吴长史有猫腻!”
李太妃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,面露诧异。叶濯灵从凳子上蹦起来,叫侍女守在外面,以防有人听壁脚,而后插上门,回到床前,神情异常严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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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母亲,我今日上街,有个扒手偷了我的荷包。回来之后,汤圆发现有个宫女趁我们不在进屋翻找,我猜她是要找一样我贴身带着的东西!那个扒手说不定也是有心人派来的,但我没把那东西放在荷包里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李太妃蹙眉问。
事到如今,叶濯灵彻底信任了这位头脑敏锐、言辞和蔼的长辈,毫无保留地压低嗓音说了出来:“您了解夫君的生母和舅舅吗?曹夫人在进王府前就有了身孕。我们住在大船上时,有窃贼进曹五爷的房间偷东西,他真正想偷的,就是这封曹夫人的家书。”